院子裏那十個寫摻假口供的戴了重枷的,正縮在冷風地裏篩糠,只等著拖去曹州府銷帳。
其餘那些投降過耶律大石,大官人更是懶得再費唾沫,直接枷了,鐵鏈子嘩啦啦一鎖,串在了一起。
剩下的就只有那六七十號人了。
那羣三教七寶會的全真道士。
大官人揮揮手便放了生路。連那般嬌貴古怪的少女,落在他們手裏,竟也忍得下性子,連塊皮肉都沒蹭破,只是堵了嘴一這羣人這般行事,大官人實在想不出他們還能幹出甚麼天怒人怨的勾當。
也懶得再審!
那羣道士也是識相的,彷彿生怕再沾上半點綠林的腥臊氣,對著大官人千恩萬謝,磕頭如搗蒜,口稱“青天大老爺”。
隨即腳底抹油,匆匆告辭,說是要離了這山東是非地,一路向西,另訪名山去。
堂下便只剩了八個勢力的頭目,八條漢子,此刻都矮了半截,齊刷刷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對著堂上的大官人。
大官人身子往椅裏一陷,眼皮子半抬不抬,嘴角噙著笑意:“都報報自家山頭、字號吧,列位好漢爺?”
底下眾人哪敢應這稱呼,連聲告罪:“不敢當!不敢當!”輪流報上各自名號。
說來也怪,以前報上名號都氣宇軒昂,如今這些威風霸氣名號到說出來有些丟人似的,各個聲音軟綿綿的。
輪到那祝家莊的欒廷玉時,大官人這才慢悠悠地在欒廷玉身上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上次敬酒時,他已將這漢子打量過一回,此刻,他分明瞧見欒廷玉眼皮子跳了跳,喉結也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一這廝怕是已經認出了自己,只是強忍著不敢點破。
“嗯,”大官人鼻腔裏哼了一聲,“你們這些,是想死呢,還是想活?”
他頓了頓,手指隨意地敲著冰冷的桌面,“想死嘛,現在就可以滾出去了,自個兒把外頭那副重枷戴上,跪到前院風口裏去和他們一起。利索!”
這話像盆冰水兜頭澆下,跪著的幾條漢子渾身一激靈,面面相覷,冷汗順著鬢角就下來了。
能喘氣兒,誰願意去當那路倒屍?
大官人瞧著他們這副鵪鶉樣,臉上那的笑意更深了些:“既然都想活命————
那也簡單。”
“把你們那些見不得光的醃臢事兒、掐著命門的把柄,都乖乖地交到老爺我手裏攥著。放心,老爺我不像遼狗那般,逼你們扯旗造反。”
“不過是————到了那適當”的時候,需要各位好漢”伸伸手、幫襯幫襯罷了。”
他往後一靠,眼神掃過眾人煞白的臉:“到了需要你幫我做事時候,自然有回報,保管比跟著你們在刀口上舔血強百倍!如何?”
如何?
還能如何?
堂下這些個平日裏吆五喝六的“好漢”們,心裏頭跟明鏡似的:誰他媽樂意把自家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白紙黑字地送到別人手上攥著?
可眼前這位爺————是正兒八經的五品朝廷命官!
更是提點一路刑獄、手握生殺大權的實權提刑!
說句掏心窩子的大實話,他們這些個所謂的“綠林豪傑”,在官府眼裏算個屁?
不過是案板上待宰等著通緝的“匪”罷了!
如今,天大的造化!這潑天的“匪運”竟砸到了頭上一自家的把柄,不是落在仇家手裏,也不是落在那些想黑喫黑的同行手裏,而是落在這位位高權重的大官人掌中!
還能被他“抬舉”,替他辦差!這他孃的————簡直就是祖墳冒了青煙才修來的福分啊!說不得哪天一高興,把這身匪皮都給脫了。
想通了這一層,那點被拿捏的憋屈,瞬間就化作了爭先恐後的諂媚!
方纔還因恐懼而僵硬的手指,此刻竟像抽了風似的,抓起筆在紙上劃拉得飛快!
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家八輩祖宗幹過的、聽說過的、甚至憑空臆想出來的醃臢事、缺德勾當,都添油加醋、枝枝葉葉地全給抖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