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金蓮兒一把攥住香菱那細伶伶的手腕子。
“跟我走!我倒要親口問問那幾個老歪刺骨、老白嚼,她們那幾雙賊爪子是叫狗叼了,還是灌了鉛水?這般蹬鼻子上臉地作踐人,真當我是泥塑木雕、死的不成?”
香菱被拽得一個趔趄,凍僵的腳在溼冷的石板上幾乎站不穩根,口中慌亂地哀告:“姐————姐姐,使不得!算————算了吧,真————.————.爲我————”那細弱的聲音帶著哭腔,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崽兒。
“算?怎麼能算!”金蓮兒猛地扭回頭,一雙眼睛在月光下灼灼放光,燃著兩簇燒天怒火,恨不能將這寒夜的井臺都點著了:“你不知,舉凡大宅子裏丫鬟婆子都是勢利眼,你今日忍了這口醃臢氣,明日她們就敢騎到你脖頸子上!”
“你忍得下,我可忍不了!她們欺你,便是欺我!”
她手上力道更添三分,拖著那輕飄飄、瑟瑟發抖的小身子,頭也不回地撞進沉沉的夜色裏,直直奔漿洗房那羣婆子的住處而去。
金蓮兒拽著香菱,腳下生風,恨不能一步就踏進漿洗房那低矮的耳屋裏。
那漿洗房緊挨著後巷,平日裏水汽蒸騰,混雜著皁角、汗饅和陰溝的醃攢氣味,此刻夜深,只餘下溼漉漉的陰冷撲面。
窗戶紙透出昏黃搖曳的一點油燈光,裏面影影綽綽,幾個婆子正圍著一隻炭火將熄未熄的破泥爐子,嘴裏嚼著舌根,手裏納著鞋底,好不自在。
金蓮兒也不敲門,抬腳“哐當”一聲,將那扇薄木板門踹得幾乎散了架!
門板撞在牆上,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屋裏幾個老貨唬得一跳,齊齊扭過頭來。
“一羣老東西!”金蓮兒拖著香菱,直衝進屋子中央,一雙噴火的杏眼在昏燈下掃過那幾個驚魂未定的老臉—爲首的陳婆子,慣會偷奸耍滑;李婆子,一張嘴比砒霜還毒;還有那張婆子,最是欺軟怕硬。
“都給我滾起來!我倒要問問,你們那幾雙賊爪子是叫野狗嚼了,還是灌了鉛水沉了井?竟敢把主子的體面物件,推給老爺書房裏的伴讀丫頭洗!”
那陳婆子先是一愣,看清是金蓮兒和香菱,慢騰騰放下手裏的鞋底:“喲,我當是誰原來是金蓮姑娘。這深更半夜的,火氣怎地這般大?嚇煞老身了。”
她眼皮一翻,陪笑道:“姑娘這話說的沒頭沒腦,甚麼主子的物件?我們漿洗房只管各房主子奶奶們的貼身衣物並粗使下人的衣裳,那書房、廳上的坐褥、
窗幔,本就是歸打掃的人順手料理,這是府裏多少年的老規矩了————”
“放你孃的狗臭屁!”金蓮兒不等她說完,一口啐在地上,唾沫星子險些濺到陳婆子臉上,“老規矩?就算是老規矩,可香菱兒是甚麼任人?她是老爺的房裏人,你們分明是欺香菱新來,性子軟和!那冰碴子水,你們這老皮老肉的不肯沾,倒推給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姑娘去受凍?你們的心肝,怕是叫狗掏吃了!”
李婆子性子最急,被金蓮兒指著鼻子罵,臉上掛不住,也跳了起來:“金蓮姑娘!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她既是管書房的,那裏頭的物件髒了,她不洗誰洗?你去問問大娘,這麼些年是不是這樣?”
金蓮兒怒極反笑,猛地彎腰,一把抄起牆角一個盛滿髒水的木盆那水黑默、油膩膩,漂著皁沫和不知名的污物—“規矩?我今兒就教教你甚麼叫規矩!”
話音未落,她雙臂發力,竟將那滿滿一盆腥臊惡臭的髒水,兜頭蓋臉朝著李婆子、陳婆子幾個潑了過去!
“嘩啦——噗嗤——!”
事出突然,那幾個婆子躲閃不及,被潑了個正著!冰涼腥臭的髒水順著她們白的頭髮、油膩的脖頸直往下淌,灌進衣領子裏,糊了滿臉滿身。
李婆子“嗷”一嗓子怪叫出來,陳婆子嗆得直咳嗽,張婆子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倒在水窪裏,狼狽不堪。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殺人了!殺人了!”李婆子抹著臉上的髒水,殺豬般嚎叫起來。
“金蓮姑娘!你敢!”陳婆子也氣急敗壞,伸手就要來抓金蓮兒的頭髮。
金蓮兒豈是喫素的?
她早就憋著一肚子火,見陳婆子撲來,身子靈巧地一側,讓過那枯爪,反手就揪住了陳婆子腦後稀疏的髮髻,死命往下一拽!
另一隻手“啪”的一聲脆響,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就扇在了陳婆子那張佈滿褶子的老臉上!
“老虔婆!給你臉了!我今日就替香菱,也替這府裏被你們作踐過的丫頭們,出出這口醃攢氣!”金蓮兒一邊罵,又甩了兩巴掌。
漿洗房裏頓時亂作一團!
李婆子嚎叫著要來幫手,金蓮兒一腳踹開旁邊礙事的矮凳,抄起洗衣用的棒槌,劈頭蓋臉就砸過去。
只聽得乒桌球乓,叫罵聲、哭嚎聲、器物碎裂聲響成一片,在這死寂的深夜裏格外刺耳。
“反了!反了天了!快來人啊!金蓮這潑婦要殺人了!”陳婆子披頭散髮,臉上帶血,鬼哭狼嚎地往門外爬。
“吵吵甚麼!深更半夜,鬧得闔府不寧,成何體統!”一個清冷威嚴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
眾人動作一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