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那頭堪堪到,而史文恭帶著王三官和一併團練子弟,路上掃了幾個小寨子耽誤了些時間,還在朝著曾頭市趕去。
遊家莊。
大官人愣著看著抱著她手的趙福金冷笑:“既是如此,你還不翻身?”
趙福金咬著那水灩灩的下脣,翻過那副高燒未退、軟綿綿的身子,艱難地支起上半截。
她眼波橫流,衝著大官人丟了個又嗔又媚的眼風,那病中的風情,竟比平素更勾人魂魄。
白膩膩軟糯糯嫩嘟嘟。
自己脣上被咬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手上鞭痕也針扎似的作痛,那點子憐香惜玉的心思,早被這痛楚和怒火燒成了灰燼!
一巴掌重重的拍了下去。
而此時西門府上晚上也是起了一場小風波。
這幾日。
被罰做雜役丫鬟的金蓮兒總算把今日的事情做周全了。她倚在雜役房那油浸浸的門框上,只覺腰眼兒酸,脊樑骨也似折了一般,也膩得人腦仁兒發昏,可心裏卻甜的發膩。
哼!
自己親爹爹最後離去那一晚可是自己陪著的,身上都是自己的味兒。
抬眼望去,窗外月色早如涼水也似,潑銀般瀉了滿院子,照在薄雪上。
金蓮兒心頭猛地一記:哎呀,香菱那小蹄子!今日大娘分派她去打掃書房這辰光了,不知道可曾拾掇乾淨?還是去幫幫她!
念及此,金蓮兒強掙起精神,挪動痠軟的腿腳,穿廊過院,一逕往書房摸去o
書房門虛掩著,她拿指尖兒輕輕一推,吱呀一聲開了縫。只見裏面燈火通明,亮堂堂如同白晝。
窗欞子擦得鋥亮,書案上纖塵不染,連那博古架上幾個玉擺件兒,都抹得油光水滑,映著燭火直晃眼。
她不禁暗忖:這香菱手腳倒麻利得緊!只是————人呢?
金蓮兒心頭疑雲頓起,四下裏張望尋覓。
循著聲響緊趕幾步,只見井臺周遭積雪未消,月光慘慘白白地鋪了一地,映得那水桶邊沿寒光瘮人。
一個瘦伶仃的身影正佝僂在井臺邊,腰身彎得像張弓,死命地搓揉著手裏物件。
口中呼出的白氣一團團,剛離了脣便消散在寒氣裏。
想是凍得實在熬不住了,那小人兒猛地從冰碴子水裏抽出一雙紅腫的小手兒,湊到嘴邊,哆嗦著呵了幾口熱氣。
金蓮兒幾步搶到井沿,低頭細瞧—一老天爺!
那泡在刺骨冰水裏揉搓的,可不正是書房裏那張體面的墨綠絨面坐褥!
再看旁邊地上,各色坐褥、椅墊、窗紗幔帳胡亂堆成了小山,全是書房並大廳上使喚的精細物件!
“香菱!”金蓮兒心頭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劈手就攥住了那雙還滴著冰水、腫得發亮的小手,觸手只覺像捏住了兩塊凍透的石頭,“你這個作死的小蹄子!凍掉爪子當柴燒麼?這等醃攢粗笨的營生,自有漿洗房那起子粗夯婆子料理!你洗它作甚?大娘明明只叫你打掃浮塵、歸置歸置,幾時叫你洗這些勞什子了?你是嫌命長,還是骨頭賤?”
香菱被金蓮兒這猛不丁一抓,唬得渾身一哆嗦,抬起臉來。
月光下小臉有些疲憊的笑道:“金蓮姐,我、我原也是這般分說的,可那些漿洗上的媽媽們講,這些是書房、廳上的東西,既歸我打掃,便該我洗!”
聲音細細弱弱,如同冬日書上最後一片殘葉,飄忽著,眼看就要被寒風吹散了:“不打緊的————我在舊主家————也常.的————慣了————”說著竟還想把那雙紅腫如蘿蔔、指節處已綻開血絲裂口的手往冰水裏探!
“放屁!甚麼慣了,甚麼該你洗!”金蓮兒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口銀牙幾乎咬碎:“你是老爺心兒上的尖尖人,那漿洗房的黑心老貨!打量你是新來的,又老實,專會拿軟柿子捏!甚麼書房廳上的東西該你洗?放她孃的狗臭屁!她們是瞧著天寒地凍,想躲懶,把這要命的活計推給你這傻丫頭頂缸!”她越說越氣,嗓門也拔高了,在這靜夜裏格外尖利。
她死死攥著香菱的手腕子,硬是把那雙凍得貓咬似的小爪子從冰水裏拖出來,不由分說地塞進自己暖烘烘的懷裏捂著,嘴裏依舊不饒人地罵:“你也是鋸了嘴的葫蘆!她們叫你洗你就洗?這冰窟窿似的水,她們自己怎麼不來試試?凍不死這羣黑心爛肺的老虔婆!你瞧瞧你這手!還凍木了不疼”?再泡下去,這雙手就廢了!到時候看哪個主子還要你這殘廢丫頭!”
金蓮兒只覺一股惡氣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噎得人發昏。
她猛地一彎腰,也不管那井水刺骨冰寒,兩隻手狠狠插進那堆溼漉漉、滑膩膩的織物裏,死命往外一扯——“嘩啦!”一聲巨響,水四濺,淋淋漓漓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