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曹州城兩扇鐵葉包釘的城門,早如巨獸合攏了血盆大口,“哐當”一聲巨響,閂得死緊。
城樓上幾點昏黃氣死風燈,鬼火似的,幽幽照著城下幾個凍得縮脖跺腳的人影。
“開門!速開城門!快些開門!”楊戩的親隨撲上去,把門環拍得山響,嗓子都嚎劈了叉。
城垛後頭慢悠悠探出個油葫蘆似的腦袋,正是個值夜的門政,一張臉凍得青紫,偏生擠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褶子,嘴角一撇,先啐出一口濃痰,黏糊糊掛在冰冷的城磚上,才捏著公鴨嗓子罵道:“號你親爹的喪哩!眼珠子叫鳥啄瞎了?閉城的梆子早他孃的敲過三遭了!
便是玉皇大帝親臨,也休想爺爺我動一動這閂槓!”
隨從急道:“大人休要動怒!我等實有緊急公務在身,十萬火急!還望行個方便,通融則個!”
那門政把白眼仁一翻,鼻孔裏哼出兩股白氣,陰陽怪氣道:“方便?嘿嘿,爺爺我給你們行了方便,哪個龜孫給爺爺我行方便?這大冷的天,凍得卵子都縮成棗核兒了,爺爺我暖被窩還沒焐熱乎呢!你們倒會挑時辰,趕著投胎不成?”
“滾遠些,莫在爺爺門前聒噪!再敢拍門,仔細爺拿尿桶潑你們一身臊!”
他嘴裏不乾不淨,把那市井間最醃臢下流的言語,夾槍帶棒、指桑罵槐地潑將下來。
這一通污言穢語,兜頭蓋臉,直罵得眾人麵皮紫脹,如同滾油澆頭!
這羣人是何等身份?
皆是宮中行走的體面人物,便是最末等的隨從也是七品王府帶刀護衛出身,平日裏鼻孔朝天,何曾受過這等潑皮無賴的醃攢氣?
只覺耳朵眼裏嗡嗡作響,一股火兒燒得旺起,偏生車裏坐著殿下與帝姬,既不能學那潑皮對罵回去,也不敢亮出身份官威發作,真箇是臊得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憋屈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
楊戩在車旁聽得真切,只覺一股無名孽火“騰”地撞上頂梁門,燒得他七竅生煙!
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排開身前幾個縮頭縮腦的隨從,幾步搶到城門洞下,強壓著胸中翻騰的怒氣,將那腰間的牙牌“啪”地一聲亮在昏燈影裏,聲音冷得像冰碴子:“狗攮的奴才!睜開你那對招子仔細瞧瞧!吾乃城西擴田所楊提點楊戩大人座前特遣!身負緊急公務,立時便要入城!耽擱了大人的軍國要事,把你一身賊骨頭拆零碎了餵狗,可喫罪得起?!”
那城門吏借著昏燈微光,七斜著一對綠豆眼,把那腰牌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颳了幾遍,非但不怕,反從鼻孔裏哼出兩聲短促的冷笑,聲音尖酸刻薄,像根淬了冰的針,直往人耳朵眼裏鑽:“喲呵!楊提點的特使?好大的威風!可睜開你那對招子瞧瞧如今是甚麼時節!”
“你可知道濟州北邊—一反了天了!匪首張萬仙造反,號稱十萬大軍,河北幾個鳥縣早他孃的陷了!賊兵的火把映得半邊天都跟血池子似的!咱們濟州城在北邊城堅池固,焉知那些殺千刀的不繞道南邊來踹俺們腚眼子?”
“戰時!懂不懂?戰時!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規矩!甚麼鳥擴田”不擴田”的!這檔口,田裏刨食的勾當頂個鳥毛用!”
他唾沫星子橫飛,故意拔高了調門,字字如淬毒的錐子,“一一休拿這頭牌子唬人!你道俺們這城門是茅坑板子,隨你掀?既是緊急公務”,規矩呢?樞密院下發的銅符呢?六百里加急的金字牌呢?還是說————你懷裏揣著安撫使司調兵的字驗?”
他斜吊著眼,嘴角撇得像爛鞋底,“拿出來!拿不出真憑實據的軍令”、符驗”,嘿嘿,就是楊戩楊提點本人親自到了,也得給俺夾緊卵子,老老實實滾回城外驛站那冰窟窿裏蹲著,等日頭曬化了城門閂,聽雞叫三遍!”
楊戩何等人?
除了官家和最上頭官家身邊的幾位,誰敢給自己臉色?
這等辱罵言語,便是連一個字都沒聽過!
這髒話如同蘸了辣椒水的鞭子,劈頭蓋臉抽在楊戩臉上。
他只覺一股子腥甜氣“嗡”地直衝喉嚨,渾身骨頭縫裏都透出冰碴子,氣得三尸神在腦殼裏跳腳,五臟廟煙燻火燎。
一張原本白淨的麵皮霎時紫脹如豬尿脬,牙關咬得“咯嘣”作響,十個指頭抖得如同發了雞爪瘋。
若非身後車簾裏還藏著微服的鄆王趙楷與那金枝玉葉的茂德帝姬趙福金,他恨不能立時三刻扒了這身狗皮,亮出赫赫官身,將這不知死活的醃攢潑才揪下城來,用馬蹄踏作一灘爛肉泥!
車內的趙楷聽得“濟州北邊反了天了”幾字,心頭猛地一墜,彷彿被一隻冰手攥住了腔子,暗道:“反了?!濟州左近?反了?如此滔天大事,父皇————父皇可知?!”
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馬車裏,趙楷壓下起伏不定的心緒,伸出頭來輕輕咳了一聲,像一瓢雪水兜頭澆下,凍得楊戩一個激靈,強行將那滔天的怒火和滿嘴的鋼牙都咽回肚裏,喉頭腥甜,幾乎嘔出血來。
趙楷籠著袖子,在馬車裏微微頷首,聲音倒是溫和,甚至帶了一絲讚許:“罷了。這小吏————醃臢是醃臢了些,吐出的言語比那茅坑石頭還臭還硬。”
“然則——骨頭倒是塊硬骨頭!膽氣也壯!”
他聲音略略提高,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你瞧他那副潑皮破落戶的嘴臉,面對著你楊提點特使”的腰牌,可曾軟了半分膝蓋?可曾露了一絲諂笑?明知爾等來頭不小,還敢梗著脖子,噴著唾沫星子,把那鐵打的規矩咬得死緊!”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城門,投向更遠的黑暗,“值此烽煙四起、人心惶惶的多事之秋,守城之吏,要的就是這等不懼官威、油鹽不進、只認死理兒的犟牛筋脾氣!”
“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宰相衙內,規矩就是規矩,戰時就是戰時!寧可得罪上官,不敢輕開城門—此乃大忠!此乃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