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心中飛快盤算:收三成稅是實打實的功勞,還能借“公田”名目安插爪牙。
張道官更是心怒放:四成“香火錢”是筆潑天巨財!這神霄玉清萬壽宮,雕樑畫棟要錢,道士們錦衣玉食要錢,打點林靈素更要錢!
地方官府攤派的“功德捐”常不足數,這梁山泊的“洞天屬產”簡直是天降橫財!
兩人目光一碰,貪婪的火苗瞬間燒盡了方纔的敵意。
李彥乾咳兩聲,尖嗓子裏擠出點“和氣”:“杜幹辦這主意————倒有幾分歪才。張神仙,你看如何?都是爲了官家,爲了道君皇帝的仙業嘛!”
張道官立刻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面孔,拂塵一甩,稽首道:“無量天尊!杜幹辦此言,深契天心!既全了朝廷法度,又彰我道門慈悲,澤被蒼生!貧道爲官家社稷、爲道門昌盛計,自當玉成。只是這香火錢”、供養”的章程,還有日後那些刁民若不服洞天福地”的調度,還需公公的虎威彈壓————”
杜公才拍著胸脯:“仙師放心!章程包在卑職身上,定寫得滴水不漏!至於那些漁戶藕民,敢抗公田”稅、香火”捐?自有王法枷鎖伺候!還有,”
他陰陰一笑,“這宮觀維持、洞天福地”的修葺、運送供奉三清的物資,哪樣不需要人手?到時候,那些失了田地的、繳不起稅的刁民,正好抓來服道役”,也是他們的福報”!”
李彥矜持頷首:“嗯,杜幹辦思慮周全。就這麼定了!速速擬文,將須城淤田、鉅野蓮塘、汶水灘地並梁山泊水陸之利劃分明白,連同這公田稅”、香火供養”、道役徵發”的章程,一併報於楊提舉和官家!”
“就說————是咱家與張神仙,同心同德,體恤聖心,不僅括得濟州公田”、福田”無數,更理順了洞天福地”的供養,爲官家分憂,爲道門增光!”
“是!是!卑職這就去辦!保管寫得團錦簇!”杜公才眉開眼笑。
與此同時。
河北東路與京東東路【山東】交界,濟州以北,鄆州、恩州一帶。
千里平原,朔風捲起地面殘雪與枯草,露出龜裂如蛛網的凍土。
本該覆蓋冬麥的田野,一片死寂荒蕪。
去年夏秋,先是大水漫過河堤,淹了莊稼。
大水退後,又是數月滴雨未落,赤地千里。
歉收已成定局,饑荒,如同無形的瘟疫,迅速蔓延開來。
這年景,真真是“黃鐘譭棄,瓦釜雷鳴”。
地裏莫說收成,連根像樣的草都難尋。
朝廷的賑濟?
遠在東京汴梁的道君皇帝正忙著在艮嶽賞玩奇石異獸,哪顧得上這北地邊陲螻蟻般的死活?
便是那有限的一點賑糧,經過州府層層盤剝,到了這窮鄉僻壤,連塞牙縫都不夠。
官府不僅救濟不力,那催命的符牒,卻是一日緊似一日。正稅、加耗已是壓得人喘不過氣,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更是如同附骨之疽。
差役們如狼似虎,哪管你顆粒無收,家中早已斷炊,只曉得按著冊子上的名字,挨家挨戶,敲骨吸髓。
遊方道士張雄拄著棗木杖,行走在死寂的村落裏。
他剛從鄰村回來,那裏餓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慘劇已非孤例。
他胸中那股悲憫與無力感,幾乎要將他的道心焚燬。
他試圖勸慰鄉鄰,誦唸《太平經》中“救民水火”的篇章,可那空洞的經文,在腹中雷鳴般的飢餓和官府催命的鑼聲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道門上層?
那些紫綬金冠的“仙師”們,正忙著在宮觀裏煉丹服餌,或在官家面前爭寵,享用著從“括田所”、“香火錢”刮來的民脂民膏,誰曾向這地獄般的北地投來一絲垂憐的目光?
反倒是鄉野間一些同樣困頓的底層道友,私下裏傳遞著憤懣與絕望,言語間已有了“天道不公,當替天行道”的激憤火星。
“開門!開門!恩州衙門催繳積欠夏稅!再不開門,休怪老爺們不客氣!”粗暴的吼叫聲伴隨著沉重的砸門聲,打破了村中死一般的沉寂。
幾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在那小吏的帶領下,踹開了一戶搖搖欲墜的柴門。
屋內,一個枯槁如柴的老婦,懷中抱著一個氣息奄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