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濟州。
城內最宏偉的建築,並非州府衙門,而是宋徽宗趙佶下旨正敕建的神霄玉清萬壽宮。
此宮殿羣巍峨壯麗,金碧輝煌,耗費錢糧無數,與周遭百姓的破敗茅屋形成刺眼對比。
旁邊迎客廳內。
首座是一位面白無鬚、身著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宦官,正是剛上任的李彥李公公。
他端著官窯瓷杯,慢條斯理地撥著茶沫,眼皮也不抬一下。
下首坐著一位乾瘦精悍、眼珠亂轉的文人,正是杜公才。
他雖是胥吏出身,但因獻上“括田”的毒計,已深得楊戩信任,此次隨李彥前來,正是要在這富庶的濟州之地,再狠狠刮下一層油水。
李彥身旁陪座的是張道官。
張道官頭戴玉冠,身披絳紗法衣,乃是官家親封的濟州神霄玉清萬壽宮的知宮觀事。
新上任的李彥腆著那張保養得油光水滑的白臉,陷在鋪了厚厚錦褥的紫檀圈椅裏,他慢悠悠呷了一口滾燙的建州茶沫子,眼皮也不抬:“張神仙,咱家也不跟你繞彎子。濟水之濱偌大的淤出之地,我們西城括田所可查清楚了。”
“這地兒嘛————荒著也是荒著,白白便宜了泥腿子刨食兒,豈不可惜?神霄宮香火鼎盛,張神仙你手指縫裏漏點道法仙緣出來,勻給宮裏內庫,也是無量功德不是?”
張道官臉上笑容不變,拂塵一甩,搭在臂彎,慢條斯理道:“公公此言差矣!無量天尊!那裏的萬壽宮,乃是林真人親自主持開光,爲的是替官家、替大宋江山祈福延祚!”
“公公所指之地,皆乃萬壽宮周邊歷代祖師辛苦經營,四方善信虔誠供奉的香火田”、福田”。”
“再說了,濟水本就是道門洞天福地,有地契文書爲憑,供奉三清道祖案前,怎就成了無主荒田”?公公莫不是要奪三清祖師的飯碗?”
李彥一聽“林靈素”三字,眼皮跳了跳。
如今那國師林靈素在官家面前,可比楊戩更得寵信。
但西城括田所官家乃欽點,自己又剛剛上任,就被派到這濟州來,怎肯情誼退縮。
當下把臉一沉,尖聲道:“張道官!休拿林真人壓咱家!楊提舉掌管內庫,奉旨括田,便是官家的意思!你那地契文書,哄得了旁人,哄不了咱家!這濟州地面,有田便是公田”!你那香火田?哼,只怕是刮的地皮油!”
張道官捋了捋鬍鬚,笑容不變,語氣卻軟中帶硬:“李公公,此事————恐怕有些難處。官家尊道奉玄,屢次下詔,天下道門之地,皆屬神霄法壇,爲降真迎神之所。”
“貧道亦曾得國師林靈素親口訓示,濟水洞天福地裏一草一木,皆有靈性,關乎我大宋國運。若你等真要....哼哼....恐驚擾神靈,於官家修仙了道之事,或有妨礙啊————”
杜公纔在一旁,眼珠亂轉,見雙方僵持不下,各抬後臺,火藥味越來越濃,忙不疊地哈著腰湊上前,先對李彥諂笑:“公公息怒,息怒!”
又轉向張道官,作揖道:“張道官也請消消氣。都是爲官家、爲朝廷分憂嘛!您二位,一位是楊楊提舉的得力臂膀,一位是林真人的高足,官家座前的紅人,神仙打架,我們這些小的們看著都心驚肉跳。這濟州地面上的事兒,總歸要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是?”
他舔了舔嘴脣,壓低聲音,透著一股子陰損:“公公,仙師,您二位看這樣如何?那濟水水系裏須城縣的淤田,靠近官道,劃歸括田所,方便輸送。”
“鉅野澤的魚塘蓮藕,風景秀麗,正好點綴仙家宮觀,歸屬道宮。”
“汶水河邊的柳林灘地嘛——————嘿嘿,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如何?”
他頓了頓:“至於那八百里水泊梁山————”
此言一出,李彥和張道官的眼睛都倏地亮了。
梁山泊!
那可是濟州最肥的一塊“肉”,水域廣闊,魚蝦豐美,水草豐茂,周邊灘塗更是膏腴之地,沿岸百姓賴以爲生。
杜公才見二人喉頭滾動,聲音更低更毒:“這梁山泊,水面浩蕩,本是朝廷所有。公公奉旨括公田”,自然連水帶地,皆在公”字裏頭!”
“而仙師這邊呢,”他朝張道官諂媚一笑,“此泊鍾靈毓秀,正是官家御筆欽定的道門洞天福地”!其間的魚鱉蝦蟹、蓮藕菱芡、蒲葦菱草,皆是天地靈氣所鍾,合該爲供奉三清、滋養道眾之用!”
他頓了頓,拋出分贓毒計:“依小的看,不如這般:朝廷將這梁山泊收歸公有”,凡泊中漁獵、採藕、割蒲之民,皆須向括田所繳納水泊公田稅”,十成抽三!此乃朝廷正稅,名正言順!”
“而泊中所產,既是洞天福地”靈氣所化,自然也是道門供養。便劃出章程,漁獲、蓮藕、蒲草等物,除卻朝廷正稅,再按香火錢”、福田供養”的名目,抽其四成,歸屬周邊宮觀,尤其是仙師您這萬壽宮首觀!”
“如此,公公您括得了公田”,收得了正稅,完成了楊提舉的鈞命;仙師您呢,得了實實在在的洞天屬產”,源源不斷的香火供奉”,供養宮觀、打點林真人,手頭也寬裕,更顯得道法昌隆,福澤深厚————豈不是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官家聞之,龍顏必然大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