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鳳姐兒笑語晏晏,魂兒早飛了九霄雲外,膽子也肥了,一步搶上前攔住:“我可不是今日才遇上嫂嫂這般神仙人物,前幾日————嘿嘿,前幾日便已得見嫂嫂風姿了!”
鳳姐兒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笑容瞬間凝住,一雙丹鳳眼銳利如刀,緊緊盯住賈瑞:“哦?你何時見過我?”聲音裏已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寒意和警惕。
賈瑞被鳳姐兒那雙勾魂攝魄又隱含煞氣的眼睛盯著,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渾身骨頭都輕得沒四兩重。
他想起那日無意間窺見的場景,再看眼前這婦人,熟透了的身子,那張臉更是艷媚勁兒。
“帳本————清河縣————放債————”幾個字眼,像毒蛇吐信,從他嘴裏嘶嘶地冒出來。
轟隆!
鳳姐兒只覺得腦子裏像炸了個驚雷!
眼前金星亂冒,手腳瞬間冰涼!那暖手爐差點脫手砸在地上!
她強自咬住舌尖,劇痛讓她勉強穩住心神。
心念電轉,面上血色褪盡,又強行逼回一絲紅暈,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從牙縫裏擠出來:“你————你要如何?”
賈瑞見她這副模樣,心中更是篤定,得意得幾乎要飄起來。
他嘿嘿淫笑::“好嫂子,親嫂子——我——我能要如何?不過是想————想親近親近嫂嫂——沾沾嫂嫂身上的仙氣兒————”
就在此時——“踢踏——踢踏——”遠遠地,傳來下人走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賈瑞像受驚的老鼠,猛地縮回脖子,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飛快地退開一步,臉上堆起假笑,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嫂子莫慌!今日倉促——改日!改日小弟必當登門,好好拜訪”嫂嫂!嘿嘿————至於那帳本的事兒————嫂子是明白人,若是不小心漏到太太們耳朵裏,或是————讓老祖宗知道了————”
他故意頓了頓,留下無盡的威脅,又擠了擠眼,“想必嫂子也清楚,那會是個甚麼光景!”
說罷,不等鳳姐兒反應,一轉身,像條泥鰍似的,哧溜鑽進了旁邊的假山洞裏,不見了蹤影。
腳步聲漸近。
鳳姐兒僵立在原地,刺骨的寒風颳在臉上,卻遠不及心頭那徹骨的冰冷和翻湧的殺意。
王昭宣府上。
林太太香汗淋漓,像一灘融化的酥油,軟綿綿地趴在大官人那汗津津的胸膛上。
她鬢髮散亂,帶著心滿意足後的慵懶風情和倦意。
“冤家————其實他前幾日和我說要去遠行時————我是不許的————”她頓了頓,豐腴的身子往大官人懷裏又鑽了鑽,,“我說————我即刻就去找你————讓你不許他去————”
“可誰知————”林太太的聲音微微發顫,“這小孽障————竟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平日裏最是膽小怕痛的一個人,那日卻像換了副心腸,梗著脖子,紅著眼,衝著我吼!那聲音————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她模仿著兒子的語氣,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心疼與無奈:“他說:娘!我這數月起早貪黑地苦練!小時候您請先生給我打下的底子,了那麼多雪銀子請林教頭教我槍棒,爲的是甚麼?不就是爲了你兒子頂天立地把這王招宣府撐起來嗎?””
林太太邊說邊嘆了口氣:“我見他敢吼我,氣急了,抄起那根鞭子哭著就往他身上招呼————”
說道這裏,她緊緊抱住大官人,彷彿抱住了唯一的依靠,“換做以前————他早就哭爹喊娘地求饒了————可那日————他咬著牙,一聲不吭,跪得筆直,任我打————那鞭子落在他身上————倒像是抽在我心尖上————”
說到這裏,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望著大官人:“冤家————我不是蠢人,你那大雄心,我豈能不知?如今我也管不住他了————”
她深吸一口氣:“由他去吧!真————真要有甚麼三長兩短————我絕不怨你一句!這本就是他們王家起家的根子,拿命博富貴的勾當!我——我這也算是——還給他們王家一條敢闖敢拼的命!”
大官人聽著懷中婦人這番剖白,心頭也是一陣翻湧。
他伸出打手抹掉她臉上的淚珠兒,故意調笑道:“嘖嘖,開始還不在乎,現在哭得跟淚人兒似的————聽你這中氣,還有力氣哭,看來方纔爺還不夠賣力?你這體力————生十個八個胖小子,看來是真不虛言!”
林太太方纔那點悲慼瞬間被點燃,她破涕爲笑,媚眼如絲地橫了他一眼,身子像水蛇般在他懷裏扭動起來:“呸!殺千刀的冤家!”
她湊近大官人的耳朵,吐氣如蘭,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潑辣勁兒:“親爹爹——真要是讓我肚子裏種上你這冤家的種,開枝散葉————奴家便是拼著喫那殺威棒,不要這三品誥命的鳳冠霞帔————也定要給你多生幾個小討債鬼”出來!”
大官人從王招宣府上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他心滿意足地鑽進暖轎,四個健壯轎伕穩穩抬起,轎廂內暖爐烘著,薰香裊裊,隔絕了外頭的凜冽寒氣。
轎子晃晃悠悠,行至獅子街,路過自家那氣派的綢緞鋪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