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梁師成連忙躬身,聲音謙卑到了極點,心中卻已飛快盤算起來。
趙佶的語氣帶著一種考校和隱隱的得意,彷彿在談論一件心愛的珍寶:“你說,楷兒這次偷偷跑去濟州,要憑自己的本事考這解試——以他的才學,能取得甚麼名次?”
梁師成是何等精乖的人物!
他侍奉官家趙佶經年,早把那官家的五臟六腑都看透了。官家待那鄆王趙楷,那份偏愛,壓得連太子都喘不過氣來!
更兼官家自家文章錦繡,自視甚高,把那科舉場上的“風雅”勾當,看得比天還重。
滿朝文武誰個不知?
鄆王爺趙楷,活脫脫就是官家年輕時的模子倒出來的!
不單是那眉眼神情,便是那點染丹青的妙筆、龍飛鳳舞的墨寶、吟風弄月的才情,竟有官家七分的神韻!
如今鄆王爺要隱了身份去赴那解試一在官家心裏頭,豈不正如同自家少年時,偷偷溜出宮去,瞞天過海地博個功名一般?
鄆王這偷試的勾當,正正搔著了官家那最隱祕、最得意的心尖尖兒!
梁師成只消豎起耳朵一聽,官家那話音兒裏,分明是壓也壓不住的快活與期盼,像貓爪子撓在心肝上,癢酥酥、美滋滋地往外冒。
他腰彎得更低,臉上堆起十二萬分的諂媚與篤定,聲音拔高,帶著極度的誇張:“哎喲!官家您這話可真是折煞奴婢了!”他先是一拍大腿,彷彿官家問了多麼顯而易見的問題。
“鄆王殿下是誰?那是您手把手教導出來的龍駒鳳雛!”梁師成唾沫橫飛,“殿下那文採風流,那錦繡文章,滿朝文武誰不嘆服?別說有官家您七分神韻,就算——就算只得您老人家指甲縫裏漏下的一分才情影子!”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然後斬釘截鐵:“那也足夠從濟州貢院的大門一路橫掃過去!甚麼解元?那都是探囊取物!
奴婢敢把腦袋押在這兒,殿下此去,必定是蟾宮折桂,獨佔鰲頭!”
“解元?那是起步!依奴婢看,便是到了省試、殿試,那狀元金榜,也定然是殿下的囊中之物!拿定了!絕對拿定了!”
這一通馬屁,拍得是天亂墜,酣暢淋漓。句句不離趙佶教導有方,字字強調鄆王才華橫溢、狀元之才唾手可得。
尤其是那句“指甲縫裏漏下的一分才情影子”,更是把父子倆的文采死死捆在一處,捧上了三十三天外!
效果立竿見影。
趙佶臉上殘存的那點子怒氣、憂色,登時如同滾水澆雪,“滋啦”一聲化了個乾淨!
梁師成這老貨,舌頭底下抹了蜜,句句都似那小金鉤子,不偏不倚,正正撓在官家心尖上!
他想起了趙楷自幼展現的聰慧,那份承襲自他的風流蘊藉。
那份風流根骨,可不就是從他這當爹的血脈裏淌出來的?
哈哈哈哈!”趙佶再也繃不住,那笑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又響又浪,震得御園樑柱都嗡嗡響!與方纔那冰窖似的壓抑一比,直如換了人間!幾隻躲在樹蔭裏打盹的雀兒,“撲稜稜”驚得炸了窩,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他指著梁師成,笑得渾身亂顫,眼縫裏生生擠出兩點老淚來:“你這老殺才!老猢猻!滿宮裏就數你這條舌頭最刁鑽!咳咳,最會撓朕的癢癢!”
嘴裏雖罵著市井濁語“老殺才”,可那笑聲裏的痛快、受用勁兒,聾子都聽得出來!
茂德那丫頭私自溜出宮惹下的雷霆震怒,彷彿被兒子這樁“雅事”帶來的風光,暫且衝到了一邊去。
梁師成這碗“舒心順氣湯”,熬得正是火候,一貼下去,那心頭的火兒,“嗤”地一聲,滅得乾乾淨淨!
“也罷,也罷!”趙佶笑罷,揮了揮手,對之前那傳旨查茂德行蹤的內侍道,“傳話給殿前司的人,派一隊精幹可靠的,遠遠跟著王的車駕,務必確保兩位殿下萬全。其餘——待他們回來再說。”
語氣已然輕鬆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梁師成見狀,心中大石落地,臉上諂笑更盛,連忙躬身:“官家聖明!有官家洪福庇佑,鄆王殿下與茂德帝姬定能平安歸來,殿下也必能高中魁首!”
此時的清河縣,朔風捲地,吹得清河縣提刑衙門前那對石獅子都縮了脖子。
西門大官人裹著玄狐裘,踩著咯吱作響的冰碴子,一腳踏進了籤押房。
夏提刑那張老臉皺得像個風乾的橘皮,搓著手在炭盆邊上來回踱步,見西門慶進來,一把扯住他袖子,壓著嗓子,像是怕被屋外的寒風聽了去:“西門老弟!禍事了!那濟州府尹————真箇叫人扒了官袍,鎖鏈子套著脖子,提溜去汴京問罪了!上頭催命的旨意,剛剛————剛剛滾燙地拍到案頭!”
他眼珠子惶惶地轉著,喉頭滾動,“老弟,這趟渾水,你我兄弟————怕是得親自下去趟一趟,才脫得了幹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