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柔福帝姬趙嬛嬛款款行禮,聲音如同黃鶯出谷,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親暱。
她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冬裝,更襯得肌膚勝雪,明艷動人。
她快步上前:“兒臣正想著去給父皇請安呢,可巧就在這裏遇上了。父皇今日氣色瞧著有些倦怠,可是朝事太過勞神了?幾臣新得了些上好的安神香,回頭就給父皇送去。”
趙佶那擰成疙瘩的眉頭,被這溫言軟語一熨,不由得鬆開了幾分。
這劉貴妃生的女兒,在他心裏頭那份量,僅次於茂德帝姬趙福金那心頭肉。
趙佶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嬛嬛有心了。”
趙嬛嬛覷著父皇臉上那點陰雲散了七八分,心下暗喜,面上笑容越發甜得能釀出蜜來。
她扶著趙佶在園中冰涼的石凳上坐了,一面嬌聲吩咐宮女:“還不快把新沏的雨前龍井捧來與父皇解乏!”
一面卻拿眼風兒斜溜著趙佶神色,彷彿不經意地,把那話頭兒輕輕巧巧地遞了出去:“父皇,”
她微微嘆了口氣,秀眉輕蹙,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方纔兒臣在園中賞梅,遠遠瞧見五姐姐(茂德帝姬趙福金)宮裏的幾個內侍慌慌張張地往後角門那邊去了,手裏還拿著些包裹————兒臣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佶的神色,見他果然抬眼看來,才繼續用一種充滿憂慮的口吻說道:“五姐姐她————性子向來是活潑了些,膽子也大。這宮外————雖說天子腳下,可畢竟龍蛇混雜。她一個金枝玉葉的帝姬,萬一————萬一遇上甚麼不長眼的宵小之徒,或是衝撞了市井閒人,可如何是好?那些護衛再得力,也怕有萬一啊。”。
“兒臣知道五姐姐在宮裏待得悶了,想出去散散心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她話鋒微轉,聲音更低更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這宮裏的規矩,總歸是爲了保護我們周全。若是人人都這般隨意————父皇您管理偌大後宮,豈不更添煩憂?幾臣每每想到這些,心裏就替五姐姐懸著,更替父皇憂心。”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將一個關心姐姐、體貼父皇的孝順女兒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表面上是憂心茂德的安危,實則每一句都在不動聲色地提醒著趙佶:茂德帝姬趙福金私自出宮了!
趙佶臉上的那點柔和瞬間消失無蹤。
方纔被柔福撫平的眉頭,此刻重新擰緊,甚至比之前更甚,眉宇間凝聚起一股沉沉的怒意。
趙福金私自出宮?
他竟毫不知情!這丫頭——仗著自己最是寵愛——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宮規森嚴,豈容她如此放肆?
帝姬的安危事小,皇家的臉面和規矩事大!更重要的是,這種無視宮規、私自行動的行爲,本身就帶著一種對他這個君父權威的漠視。
“嗯。”趙佶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低的應和,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他緩緩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目光越過趙嬛嬛,投向宮牆之外某個虛無的方向,眼神深不可測。
“朕知道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可怕,“嬛嬛,你且退下吧。
“”
趙嬛嬛心中暗喜,知道自己這狀告得恰到好處。她乖巧地福身行禮:“是,父皇。幾臣告退,父皇請多保重龍體。”她低垂的眼睫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轉身款款離去,步履輕盈。
趙佶傳向侍立在不遠處的梁師成:“傳朕口諭,讓殿前司都指揮使速來見朕。還有,查清楚,茂德帝姬,今日去了哪裏。”
梁師成領命正欲疾步退下傳旨,卻見另一名小黃門氣喘吁吁地從迴廊盡頭跑來,在幾步開外“噗通”跪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稟、稟官家!鄆王府急報!”
趙佶凌厲的目光瞬間釘在那小黃門身上,以爲又是關於茂德帝姬的壞消息,眉峯間的寒意幾乎要溢出來:“講!”
小黃門不敢抬頭,語速飛快卻清晰地回稟:“鄆王殿下令小人速來稟告官家:殿下已於今晨啓程前往濟州,準備參加此次解試。”
“然——然而,茂德帝姬殿下不知何故,竟——竟也悄悄跟上了隊伍!此刻已在途中!鄆王殿下發現後,已嚴令扈從護衛周全,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殿下親口囑託小人轉奏:請父皇寬心,兒臣在,定妹妹趙福金毫髮無傷,妥帖照顧,待解試畢,即刻護送妹妹回宮向父皇請罪!“”
這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壓抑的死寂。
趙佶臉上的怒容明顯一滯,銳利的眼神中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又無奈的搖了搖頭。
“混帳東西!”趙佶低聲斥了一句。
他沉默了片刻,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悄然褪去了幾分。
他緩緩轉身,目光投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梁師成,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梁伴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