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何執中覷見蔡京沉默,又見太子黨欲奪要職,心中盤算已定,不甘落後,上前一步:“陛下!耿詹事所言極是!濟州重地,需得幹才坐鎮。臣亦舉薦一人:門下省左司諫王黼,精明強幹,長於實務,頗有建樹。若得王黼主持濟州,必能理順漕運,確保貢物無虞!”
殿內氣氛更加微妙。
蔡京微微睜開眼,眼風一掃這何執中,重新耷拉下眼皮。
耿南仲徑直面向御座,聲音拔高:“陛下!濟州通判周文淵!此人紮根濟州三載,爲通判之職,於州郡漕運、河工、民情,乃至水匪路徑,皆瞭如指掌!”
“張德昌庸碌無爲,若非周文淵勉力維持,濟州漕運早已癱瘓!此番石綱屢遭不測,周文淵更是親率衙役,沿河查訪,已掌握關鍵線索,只待新府尹上任,便可雷霆出擊,肅清河道!”
“此乃以熟手治熟地,事半功倍!若空降他員,縱有幹才,不識濟州水之深淺,不諳地方盤根錯節之勢力,恐重蹈覆轍,再陷陛下石綱於險地!周文淵務實,可解近憂。此人乃太子殿下爲陛下、爲社稷悉心察舉之棟樑!”
這後半段直指何執中舉薦的空降官員王,暗諷其是外來戶,難當重任,甚至可能被地方勢力或“水匪”玩弄於股掌。
何執中臉色微沉,眼中閃過一絲慍怒,他轉向耿南仲,笑道:“耿詹事愛才之心,本相感佩。然,治國理政,非僅憑一地之熟稔便可勝任。濟州通判周文淵,固然勤勉,然其職責首在監察、輔佐府尹!”
“張德昌瀆職釀禍,歷時非短,周文淵身爲通判,未能及時糾察舉劾,防患於未然,此乃失察!案發之後,雖奮力補救,然賊人依舊猖獗,石綱再遭損毀,可見其能,或僅限於案牘瑣碎,於戡亂靖安、統籌全局之大才,尚有不足!”
何執中又轉向徽宗,語氣轉爲懇切:“陛下明鑑!濟州之弊,非一地之病,實乃積叢生,需猛藥去!王黼其人,長於雷厲風行,破舊立新,尤擅梳理積弊,震懾宵小!”
“此等幹才,正合濟州當下破局之需!若用周文淵,恐因循舊例,難有振作,更恐因其昔日同僚情面,礙於情勢,難以徹底整肅吏治,廓清河道!臣擔保,王黼赴任,必能使濟州漕運煥然一新,確保石綱如臂使指,再無阻滯!”
這一段話,句句誅心,字字話有所指!
這不僅是質疑周文淵能力,更是隱喻濟州已有盤根錯節的勢力,周文淵作爲其中一員,必然投鼠忌器,無法真正“破局”,甚至會包庇舊黨。
而王黼作爲“空降”的外來者,則無此顧慮,更能“徹底整肅”。
這直接將人選之爭,上升到能否打破濟州原有勢力網絡的層面,暗示耿南仲舉薦周文淵是換湯不換藥,甚至是保護原有利益集團。
這番話看起來是針對濟州通判周文淵,可濟州府尹是誰的人?都知道是蔡太師所薦,那這原有利益集團又指的是誰?
朝中上下,愚笨的還在樂呵呵的看著太子黨和宰相你爭我奪這重要的濟州府尹位置。
卻早有政治敏銳的醒悟過來偷偷望向閉目養神的蔡京。
這何執中向來爲蔡京馬首是瞻,現在竟然在這朝堂之上,袖裏藏刀,話中帶刺,悄沒聲兒地,遞出了這陰狠毒辣的一記暗刀子!
耿南仲臉色一寒,正要激烈反駁:“何相此言差矣!周文淵————”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在這金殿之上爭執起來。
一個說對方“植黨營私”,一個罵對方“因循守舊”,將各自舉薦之人的那點好處與對方人選的短處,掰開了揉碎了往御前遞。
官家趙佶猛地一拍御案扶手,聲音帶著濃重的不耐煩與倦意“夠了!殿上爭得面紅耳赤,成何體統!”
殿內瞬間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御座。
趙佶看著下面瞬間冒出的兩個舉薦人選,又見蔡京依舊閉口不言,臉上明顯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他心心念唸的是艮嶽新得的奇石圖樣,而非這些煩人的官場爭鬥。
“耿南仲、何執中,你二人所薦之人,連同其他堪任人選,各自具表,詳陳其才具、履歷、施政方略,寫成奏摺遞上來!讓朕————仔細參詳。退朝!
梁師成適時上前,拂塵一揚,尖聲道:“退——朝——!”
羣臣山呼萬歲,躬身退出。耿南仲與何執中互相冷冷瞥了一眼,目光在空中如刀劍相擊,隨即各自轉身。
耿南仲面色鐵青,何執中則恢復平靜,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得色。
蔡京依舊沉默,步履從容,彷彿這場圍繞濟州漩渦的激烈攻訐,不過是掠過深潭的微風,未能擾動其下分毫。
官家趙佶走出大殿,太子趙桓跟上來請安。
他面無表情地揮退了太子趙桓,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太子臉上強作的笑容瞬間凝固,化作一片難堪的青灰色,他僵在原地片刻,最終只能深深吸了口氣,帶著滿腔的憋悶與不甘,轉身悻離去,寬大的袍袖都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
趙佶穿過幾道垂門,拐過迴廊,御園的景緻剛映入眼簾,一個清麗的身影便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迎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