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公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臉色“唰”地一下,比那糊窗戶的桑皮紙還難看。
王顯偷眼覷着他那鍋底似的臉色,嚥了口唾沫,試探着低聲問道:“公公…方纔您進內…可是去瞧…瞧那‘壓艙石’了?”
他不敢明說黃金,只用手指頭朝暗格的方向,虛虛點了點。
陳公公陰着臉,從鼻孔裏“嗯”了一聲,算是認了。
王顯見狀,臉上愁容頓掃,如蒙大赦般長長吁出一口大氣:
“萬幸!真是萬幸!只要那八百兩‘硬貨’還在,總算是保住了命根子!咱們再讓底下那幾家鋪子本該還給幾位放債的本金一邊挪一點過來,總能把這窟窿填上七八分!公公,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自覺尋着了生路,語氣不由得輕鬆了幾分,盤算着有這八百兩黃金頂在前頭,楊公公的雷霆之怒總能消減大半,剩下的虧空,大夥兒勒緊褲帶,拆東牆補西牆,總能糊弄過去。
然!
陳公公聽着王顯這番“活命”的盤算,那雙細長的三角眼裏,卻陡然迸射出兩道極其陰狠歹毒的兇光!
他死死盯着王顯那張因慶幸而略顯活泛的臉,肚腸裏早已是百轉千回:
此番損折如此慘重,楊公雷霆震怒之下,總要有人頂這口天大的黑鍋!
橫豎躲不過楊公的板子,落個“辦事不力”、“看管不嚴”的罪名,輕則扒了這身皮,重則腦袋搬家…不如…
死兩個,不如活一個!這王顯不過是咱家手下一條跑腿的狗,死了也就死了!
正好!把這丟失黃金、監守自盜的滔天罪名,結結實實扣到他腦瓜頂上!就說他見財起意,趁亂捲了黃金畏罪潛逃!死無對證!
楊公丟了金子,必然恨之入骨,只會滿天下撒網捉拿王顯,哪還有閒心細查咱家這裏的糊塗賬?
一條毒計,瞬間在陳公公肚腸裏盤繞成形,毒蛇般“嘶嘶”吐信!
他臉上卻紋絲不動,甚至對着王顯,硬生生從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皮裏陽秋的假笑,緩緩頷首:“嗯…王押司這話…倒也…在理…”
話音未落,他那藏在寬大袍袖裏的枯手,卻已對着侍立在門邊陰影裏的兩個心腹護衛,極其隱蔽地打了個手勢——拇指向下狠狠一壓,再朝王顯一點!
那兩個護衛,皆是陳公公從宮裏帶出來的積年老手,心黑如墨,手上的人命官司不知凡幾。
一見這催命符般的手勢,眼神立時變得如同餓了三冬的豺狼,兇光畢露!沒有絲毫遲疑,兩人如同兩道貼着地皮颳起的陰風,悄無聲息地猛撲而上!
王顯還沉浸在那“有金可抵”的慶幸裏,哪曾防備這晴天霹靂!
只覺腦後惡風不善,眼前一黑!
一隻鐵鉗也似的大手已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幾乎要將他面骨捏碎!另一隻同樣孔武有力的臂膀則如毒蟒纏身,閃電般勒住了他的脖頸!
“唔!唔唔——!”王顯驚恐萬狀,眼珠子瞬間瞪得幾乎要迸出眶外!喉嚨裏擠出絕望的嗚咽,拼了老命掙扎扭動!
他看清了陳公公臉上那抹殘忍冰冷、如同看死物般的笑意,霎時如墜冰窟,甚麼都明白了!
他想嘶喊,想哀求,想質問,可那隻捂嘴的手如同生鐵澆鑄,勒住脖子的臂膀更是如同鋼澆鐵鑄,越收越緊!越收越緊!
窒息!劇痛!死亡的冰冷瞬間攫住了他!
他雙腿如同上岸的活魚般瘋狂亂蹬,雙手指甲拼命去摳抓那勒緊自己脖子的鐵臂,在那護衛粗壯的皮肉上抓出道道血痕,卻是蚍蜉撼樹,徒勞無功。
陳公公就那般冷冷地、木雕泥塑似的杵着,眼睜睜看着王顯的臉色由醬紅憋成豬肝紫,再由紫轉成駭人的死灰,眼珠暴凸,舌頭半吐,身子如同被扔上岸的活魚,劇烈地抽搐彈動。
整個祕室裏,只餘下王顯喉嚨深處發出的、越來越微弱瘮人的“咯…咯…”聲,以及身體在地上絕望摩擦的“悉索”聲。
不過眨眼功夫,王顯的掙扎越來越弱,最終身子猛地一挺,再無聲息,徹底癱軟如泥。一雙暴凸的、佈滿血絲的死魚眼,兀自死死瞪着陳公公的方向。
那兩個護衛鬆開手,探了探鼻息脈搏,對着陳公公漠然一點頭。
陳公公這才嫌惡至極地乜斜了一眼地上王顯那扭曲僵硬的屍首,彷彿看着一堆腥臭的穢物。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摸出一方雪白的杭綢汗巾子,仔仔細細地揩拭着自己那雙保養得宜、卻剛剛索了人命的手,彷彿要擦去甚麼看不見的污穢。
“拖出去。”他聲音平板,不帶一絲人味兒,“尋個僻靜無人的野河溝子,裹了蘆蓆,墜上石頭,沉得乾淨利索些,莫留半點首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