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府邸那氣派的黑漆大門前,就見人影綽綽。
幾個健壯的小廝正抬着幾個沉甸甸的大箱子往門外停着的暖轎旁邊搬。
管家平安穿着厚實的棉袍,手裏拿着個單子,正指揮着幾個小廝:“仔細些!把那件狐裘大氅再檢查一遍,別漏了!暖手爐的炭裝足了沒?大娘可等不得凍着!”
大官人看得一愣,自己這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桃花劫”回來,家裏怎麼鬧哄哄要出遠門似的?
他皺着眉,沉聲問道:“平安!這個時間,又下着雪,抬箱備轎的,鬧騰個甚麼?誰要出門?”
平安一回頭,見是自家老爺回來了,趕緊小跑着過來,打了個千兒,臉上堆着笑回話:
“回大爹,是喬大戶府上!喬大戶新得了位千金小姐,今日洗三,特意下了帖子,請咱家大娘過去見禮賀喜呢!大娘說雪天路近,就在斜對過大院兒裏,也算老鄰居了,不好推辭,正吩咐小的們準備着,這就動身。”
大官人聞言,這才恍然。 喬大戶?
斜對過那個做典當生意的喬洪?
哦,是了,前陣子是聽說他娘子要生了。
大官人點頭揮揮手,示意平安繼續忙活,自己則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將那門外備轎的喧囂、飄飛的細雪,連同花家院子裏那個癡纏如火的身影…都暫時拋在了身後。
只是那心頭,彷彿還殘留着幾分被那尤物揉搓過的、難以言喻的燥熱餘溫,在這初雪的寒夜裏,隱隱作祟。
且說那清河縣頭一號的銷金窟、潑天賭局——通喫坊內,此時間卻沒了往日的喧囂鼎沸、呼盧喝雉,只剩下一片抄撿過後的狼藉。
夏提刑得到楊公公回信後,就把掌事的陳公公放了出來。
此刻,他一張白淨無須的胖臉上,陰雲壓得能擰出黑水來。
裹着件暗紫色綢面貼裏,揹着手,在那被翻得底兒掉的大廳裏焦躁地踱着方步。
一雙細長的三角眼,寒光四射,刀子似的刮過滿地狼藉:
掀翻的賭桌、砸得稀爛的骰盅、散落一地的骨牌同撕得粉碎的賭籌、還有那東倒西歪的百寶格架子——裏頭原本擺着的珍玩玉器早他孃的不翼而飛,只剩下些不值錢的碎瓷片子,在燈下泛着慘白的光。
“手腳都麻利些!沒喫飯的腌臢貨!”陳公公尖着嗓子斥罵。
他支使着十幾個賭坊裏豢養的黑衣打手,還有幾個面白無鬚、畏畏縮縮的小火者,正手忙腳亂地歸置着七零八落的傢什器物。
“天殺的西門府家奴玳安!黃毛未褪的小崽子,心腸比他孃的鍋底還黑!跟遭了蝗災似的啃了個精光!咱家這點辛苦攢下的家底兒…唉喲…”
他心疼得直嘬牙,偏又不敢高聲喝罵,只得把滿嘴鋼牙咬得咯吱作響,恨不能生嚼了那玳安並他的主人。
這一趟抄撿,損折的可都是預備着孝敬楊公的真金白銀!萬一窟窿太大,填不上…陳公公不敢深想,只覺得後脖頸子颼颼地冒涼風,脊樑骨都軟了半截。
他心煩意亂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攆退了左右,獨自沉着一張臉,快步鑽進了賭坊最深處一間藏得嚴嚴實實的祕室。
這祕室的入口,就掩在一幅丈二高的《關公夜讀春秋》畫像後頭。
陳公公熟門熟路地挪開畫像,枯瘦的手指在牆壁幾處凹凸處連按帶摳,只聽“咔噠”一聲輕響,一塊活磚應聲彈開,露出裏頭一個黑黢黢的暗格。
陳公公那顆心“怦怦”直撞嗓子眼,手抖得像風中秋葉,顫巍巍伸進去摸索。
直到指尖實實在在觸到那冰冷堅硬、沉甸甸的幾大塊硬物,懸在腔子裏的那顆心才“咕咚”一聲落回肚裏。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物事捧將出來——足有八百兩的金元寶!
“阿彌陀佛!佛祖顯靈!這點壓箱底的‘硬貨’,總算沒叫那殺才玳安抄了去!”陳公公長長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濁氣。
正此時,門外傳來心腹王押司王顯刻意壓低的嗓音,帶着幾分惶急:“公公?小的王顯,能進來回個話麼?外頭…外頭損折的大數,粗粗點出來了…”
陳公公眼神陡然一厲,手上卻快如閃電,迅速將黃金塞回暗格,“咔噠”關死機關,挪正畫像,這才整了整衣襟袖口,勉強端出那副陰鷙掌事的架子,沉聲道:“進來。”
王押司王顯閃身進來,反手將門掩得嚴嚴實實,一張精瘦的臉上愁雲慘霧。
他湊到近前,壓着嗓子,聲音都帶着顫兒:“公公,大事不好!外頭清點完了,庫裏的現銀、值錢的擺設…丟了大半!賬面上…怕是要短了四五千兩不止!這…這天大的窟窿,可怎生向楊公交代啊!”
他說着,額角鬢邊,冷汗已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