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連連擺手道:“劉公公說哪裏話!此乃老公公德才兼備,聖心獨眷,我何敢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不敢居功,萬萬不敢居功!”他話鋒一轉,故作關切地問道:“只是……老公公這一高升,那皇家瓦木所的差事,卻是哪位接手?”
劉公公一聽,彷彿就等着這一問,忙不迭道:“嗐!這差事嘛,自然還是咱家兼着!只不過咱家要去京裏當值,這清河縣瓦木所的一應大小事務,咱家想着,就交給咱家這不成器的侄子劉勉來支應着!”
“往後啊,這猴崽子在清河縣地面上行走,全仗着西門大人您老的金面照拂了!您老千萬看顧則個!”說着,又狠狠瞪了身後鵪鶉似的劉勉一眼。
西門大官人聞言,心領神會,臉上笑容愈發和煦,朗聲道:“劉公公儘可放心!令侄在清河縣,如同老公公親臨一般!些須小事,不勞吩咐,自當周全!”
劉公公得了大官人這句千金諾言,心滿意足,又說了幾句滾燙的奉承話,便起身告辭,口中連稱:“大人留步!千萬留步!折殺咱家了!”
大官人自然也虛情假意地起身,口中說着“送送老公公”,腳下卻只虛送了兩步,便含笑立在廳中。
眼見劉公公叔侄二人趾高氣揚地出了廳堂,西門大官人臉上那層應酬的笑意便淡了幾分。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撇了撇浮沫,這才抬眼,目光落在下首那兩張椅子上,語氣平淡地問道:“吳道官,有何指教?”
吳道官見問到自己,不敢再坐,趕緊站起來說道:
“回大官人,是這麼回事:玉皇廟欲於正月初九,玉皇上帝聖誕之期,啓建一個盛大的‘新年祈福消災、答謝天地神明’的平安羅天大醮,爲闔縣官民祈福禳災。”
“這乃是天大的功德善事!只是…只是這法事規模浩大,所需香燭紙馬、三牲供品、經資道場,花費甚巨。道官們清修不易,廟裏一時難以支應周全……”
“大官人乃是我清河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更是萬家生佛,積善之家!”
“這羅天大醮,非大善大德、福澤深厚之人家不能主盟!貧道與衆道友思來想去,清河縣中,唯有大官人您,德配天地,福澤綿長,堪當此大醮之‘首功’!”
“若能得大官人慈悲,鼎力扶持,主持這場功德無量的法事,一則上感天心,佑護大官人闔府安康,福壽永昌;二則澤被黎庶,保我清河風調雨順,百業興旺!此乃無量功德啊,大官人!”
吳道官說着,又深深作揖,眼神熱切地望着西門慶,那神情,彷彿西門慶就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
大官人聽着,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瞭然。甚麼“緊要事”,原來是化緣來了!還是打着爲全縣祈福的名頭,繞不過去的大帽子。這吳道官倒是會說話,一口一個“首功”、“主盟”.
大官人放下茶盞,朗聲一笑,透着一股子豪爽勁兒:
“哈哈!這等積德行善、澤被鄉梓的好事,何須多言?便是不爲這‘首功’虛名,我西門慶也責無旁貸!這大醮的用度,包在我身上便是!你只管放手去辦,務必辦得風光體面,顯出我清河縣的威儀來!”
吳道官一聽,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喜得眉開眼笑,連忙又是一躬:“無量壽福!大官人慈悲!功德無量!貧道代闔縣百姓,叩謝大官人天恩!”
他頓了一頓,臉上換上幾分鄭重,側身引薦道:“還有一事,斗膽煩擾大官人。這位公孫師侄,乃是我道門後起之秀,九宮縣二仙山座下高足!此番是奉了國師法旨,特來清河縣探察一樁緊要公幹。人生地疏,還望大官人念在道門一脈,施以援手,則感激不盡!”
西門大官人眉頭微挑,目光如電,掃向那一直沉默端坐的年輕道士:“哦?國師法旨?不知是何等公幹,竟勞動如此高道親臨?但說無妨。”
吳道官趕緊用眼神示意公孫勝。
公孫勝這纔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手中拂塵輕輕一擺,行了個標準的道家稽首禮,聲音清朗卻帶着一絲的沉鬱:
“福生無量天尊。貧道公孫勝,見過西門提刑大人。實不相瞞,貧道月前在清河縣附近,遭了一夥強人暗算。彼等僞裝成商隊,手段陰狠毒辣,貧道一時不察,着了道兒,險些折了性命。”
“事後探得風聲,這夥賊人,似乎與清河縣地面頗有關聯。貧道此來,正是想請大官人金面,可否遣派得力人手,助貧道暗中查訪這夥賊人的下落蹤跡?”
大官人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玩味,追問道:“哦?竟有此事!道長可知這夥強人落腳何處?或是……有何體貌特徵、切口標記?比如爲首的頭領,生得如何模樣?使的甚麼兵刃功夫?”
公孫勝略一沉吟,似在回憶那驚險一幕,緩緩道:
“事發倉促,貧道被那羣潑皮賊子偷襲,雙眼看不見人,只依稀聽得他們言語間,似有提及‘清河縣’字樣。”
“至於爲首之人……身材極其魁偉雄壯,猶如半截鐵塔!拳腳功夫剛猛霸道,刀法更是刁鑽狠辣,絕非尋常潑皮可比。其餘標記……恕貧道當時力竭目眩,未能看清。”
西門大官人聞聽“身材魁偉、拳腳刀法厲害”幾字,腦海中如同電光石火般,“武松”二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他面上功夫早已爐火純青,那絲驚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未起便已消弭無蹤。
大官人面上依舊掛着那副從容淡笑,端起手邊的青花蓋碗,輕輕啜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公孫道長此言,倒叫人爲難了。想我這清河縣,自唐時便是名邑,入宋更成通衢重鎮。地當九省通衢之要衝,人聚五方商賈之精華。”
“端的是人煙湊集如蟻,車馬喧闐似雷。百藝逞能於市井,九流雲集於街衢。”
“萬國舟航,紛馳於四海之濱;五京貨物,堆積於三江之畔。其繁華富庶,比之東京汴梁亦不遑多讓!要在這樣魚龍混雜、人海茫茫的去處,單憑‘魁偉’二字尋人,豈不是大海撈針?難,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