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勢來如虎添翼,運至似水推舟。
看來這位西門大官人,真真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
這吳道官心中所想,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他見西門大官人問起,連忙上前一步,深深打了個稽首,臉上擠出謙卑的笑容,聲音比平時更恭敬了幾分:
“福生無量天尊!貧道吳守真,拜見大官人!張孔目引着我倆人來後,回提刑衙門了,我帶着師侄些許小事,不敢攪擾大官人正事。劉公公德高望重,自然是劉公公的事要緊,貧道這點微末小事,待大官人與劉公公敘完話,再容稟報不遲!”
大官人眼皮子都沒抬,只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應允:“也罷。你二人且坐下候着罷。”說罷,隨意地朝下首遠離主位、靠近門邊的兩張普通椅子努了努嘴。
吳道官和公孫勝連忙躬身道謝,小心翼翼地在那兩張椅子上坐了,也是隻敢坐個邊兒,腰桿挺得筆直,與劉公公那副雖恭敬卻透着幾分自在的姿態截然不同。
廳堂內的氣氛,因這身份地位迥異的兩撥人,顯得微妙而分明。
劉公公正說到興頭上被兩個道士打斷,心中老大不快,扭過那張白臉,衝着吳道官方向毫不客氣地重重“哼”了一聲,
那尖利的鼻音裏滿是鄙夷與厭煩。旋即又轉回頭,臉上瞬間又堆起那層滾燙的諂笑,聲音拔高了幾分,透着掩飾不住的得意洋洋:
“大人!咱家剛剛接了調令,要去京裏,給楊戩楊大人打打下手,襄理那西城所的事務了!”
大官人眉頭一挑,這劉公公可是瞬間由一個閒差事變得權勢滔天起來。
這西城所又稱爲西城括田所,名頭聽着冠冕堂皇,乃是打着“括田”的旗號。
何爲括田?
說得是清查、登記、管束那京畿左近的“公田”和“天荒田”。
美其名曰,將這些地收歸了朝廷,再租給苦哈哈的佃戶耕種,好給官家庫房裏添些銀子,充盈那捉襟見肘的國帑。
聽着倒像是一樁利國利民的德政!
然則!這西城所落在楊戩手裏那真是,把那“括田”二字,生生做成了刮骨吸髓、敲詐勒索的虎狼牌匾!
將那些莊戶人家祖輩傳下、辛苦耕耘的膏腴良田,眼一眨,嘴一撇,硬生生指認成“公田”!
不由分說,一張封條、幾根水火棍,便將那養家餬口的命根子,“充公”了事!端的比那剪徑的強人還要霸道三分!
若遇上那等有地契文書、根腳清楚的硬氣田主,他們便又換一副嘴臉。
將那阡陌相連、禾苗青青的上好水田,腆着臉皮硬說成是“天荒田”!
強拉硬拽,也劃入他那“公田”的圈子裏去。橫豎是官字兩張口,他說是荒,便是荒,任你哭天搶地告官也無用!
這田地強奪了去,你以爲就完了?
這西城所的宦官們,轉回頭,便將那剛剛從原主手裏搶來的田地,再“放佃”出去——租給誰?
還是那丟了田的苦主!
可憐那田主,一夜之間,田產化作烏有,反過頭來,還得向這班強人繳納沉重的“公田錢”!
這哪裏是租地?分明是剜了你心頭肉,再逼你花錢買回去嚼!
一層皮剝了不算,還要榨出骨髓油來!
有道是:閻王不嫌鬼瘦,虎狼不嫌肉腥!
說的便是這羣西城所的宦官們!
西門大官人聞聽此言,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堆起滿面春風,拱手笑道:
“哦?恭喜劉公公!賀喜劉公公!這西城所可是要緊的去處,劉公公得此重任,真真是聖眷優隆,前程似錦!”
“哎喲喂!西門大人!”劉公公笑得見牙不見眼,那尖細的嗓子如同打了鳴的公雞,“說起來,咱家能得這差事,怕是還沾了您西門大人的光哩!”
“咱家原想着,這輩子怕是要在這清河縣瓦木所裏,守着些皇家磚頭瓦塊養老送終了!誰承想,沾了您西門大人這通天升官的喜氣兒、貴氣兒,不過吃了一頓飯,就立時翻身!這不是天大的造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