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勝一直垂目靜聽,此刻見西門慶以“難”字推脫,脣角忽地噙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只將手中拂塵搭在臂彎,微微抬起下頜,目光清亮,帶着一絲修道者特有的矜持與傲岸,清聲道:
“無量壽福。大官人所言,自是實情。然貧道自幼入山,參玄悟道,於那‘觀形望氣、辨骨識人’之術上,倒也略有心得。”
“尋常人等,或可隱於市井,但若真是那等筋骨雄奇、煞氣纏身之輩,其形其氣,落在貧道眼中,便如暗夜燭火,難以遁形。倘若機緣巧合,能令貧道見上一面,望上一望,或能辨其真僞,識其本來。”
大官人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指節在青花盞上輕輕叩了一下,正待開口——
“哎呀呀!”
門外忽地傳來一聲清脆婉轉、透着十足驚喜的婦人聲音,瞬間打破了廳內略顯凝滯的氣氛:
“道長竟有這般神仙手段?那可真是了不得!何不趁此機緣,給我們府上幾人,也望望相,算算命數?也好指點迷津,趨吉避凶呀!”
話音未落,只見門簾一挑,吳月娘已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她身後跟着小玉,顯是剛料理完冬至節的後宅瑣事。
月娘本就篤信神佛,無論是佛寺的香火還是道觀的符籙,但凡聽說靈驗,無不虔誠禮拜。
方纔在後頭聽聞前廳來了兩位道人,早已心癢難耐。待得料理停當,便忍不住尋了過來,恰好在門外聽見公孫勝那番“觀形望氣”的言語,更是按捺不住好奇與熱切,這纔出聲打斷,徑直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着熱絡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直落在公孫勝身上,彷彿看到了能預知福禍的活神仙。
公孫勝一聽這婦人竟將自己道門嫡傳的“觀形望氣”祕術,與那街頭巷尾擺攤算命的江湖伎倆相提並論,心中一股傲氣直衝頂門!
他自幼天資卓絕,被師門寄予厚望,何曾受過這等輕慢?面色當即一沉,脣角那絲矜持的弧度化爲冷峭,拂塵一擺便要開口婉拒——
“怎麼?”一聲低淡淡的問話,如同冰錐般刺破空氣,正是來自主位上的西門大官人!
他面上笑意未減,眼神卻陡然銳利如刀鋒,斜睨着公孫勝,慢條斯理地道:“怎麼?我家娘子一片誠心,想請道長施展妙法,爲我等凡俗之人指點一二……莫非,還委屈了道長這的高門身份不成?”
旁邊的吳道官早已嚇了一跳!
他自知道這西門大官人是甚麼人,又見公孫勝這愣頭青居然還敢擺臉色,心中狂吼: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你那點破事成不成關道爺屁事!可要是得罪了這尊財神爺,我那羅天大醮的金山銀海、無量功德可就全泡湯了!”
說時遲那時快!吳道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邊彈起!
左手狠命在他後腰眼一捅,右手更是掄圓了,照着公孫勝那梳着道髻的後腦勺,“啪”地就是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
“哎喲喂!你這糊塗師侄!發甚麼呆呢!大官人給你面子讓你看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