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勢虛虛拍了吳二舅肩膀一下,又轉向月娘賠笑道:
“妹子放心,你二哥就是一時豬油蒙了心,胡說八道!做哥哥的替他給你賠不是!咱們吳家能有過得安穩尚且體面,全仗妹子在西門府辛苦周全,所以妹夫纔多有照顧,哥哥們心裏都明白,都記着妹子的好!絕不敢給妹子添一絲麻煩!”
他一邊說,一邊暗暗踢了吳二舅一腳。
吳二舅這才如夢初醒,也慌忙站起來,對着月娘深深作揖,聲音都打着顫:“妹……妹子息怒!是……是二哥糊塗!二哥該死!二哥再不敢了!妹子千萬別往心裏去……”
月娘見火候已到,大哥也給了臺階,這才緩緩吸了口氣,臉上的厲色稍霽,復又端起了那碗茶,輕輕啜了一口,淡淡道:“哥哥們明白就好。往後這等話,休要再提。安生守己,纔是長久之計。”
那偏廳裏的空氣,彷彿也隨着她這一啜,才重新緩緩流動起來,只是那層看不見的隔膜,終究是更厚了些。
月娘見自己一番話把二哥訓斥得面紅耳赤,頭也抬不起來,大哥在一旁尷尬賠笑,廳裏的氣氛僵得像塊冰。
她心底也掠過一絲不忍。畢竟是一母同胞,又是自己孃家的兄長,鬧得太僵,於自己臉上也無光。
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藉着碗蓋的遮掩,眼風朝侍立在一旁的小玉飛快地一掃。
小玉心領神會,立刻垂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功夫,小玉便捧着一個朱漆描金的小托盤轉了回來,盤上整整齊齊放着兩封銀子,都用上好的松江三梭布裹着,沉甸甸的,一看分量就不輕。
月娘放下茶碗,臉上那層冰霜稍稍化開些,換上了些許無奈與體恤。
她示意小玉將托盤送到兩位哥哥面前的小几上。
“大哥,二哥,”月娘的聲音放緩了些,帶着點推心置腹的意味,“方纔我的話是重了些,也是爲二哥好,爲咱們吳家好。你們既是我嫡親的兄長也是我孃家後盾,骨肉連心,我豈有不盼着你們好的道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封銀子,輕嘆一聲,“不瞞兩位哥哥說,如今西門府上,外頭看着是比從前更闊氣些。老爺得了官身,來往應酬、人情打點,哪一處不要銀子?”
“府裏上下百十口子人,喫穿用度,月例賞錢,流水似的往外花。那都是西門府的公賬,官中的銀子,一筆一筆都有賬可循。我雖忝居大娘之位,也不過是替老爺看着內宅,豈能擅自動用公中的錢做人情?那纔是真真失了體統,讓人戳脊梁骨!”
接着,她指向那兩封銀子:“這些,都是我積攢下來的梯己,或是平日裏的月錢,乾乾淨淨,與西門府的公賬無一絲瓜葛。”
小玉伶俐地將銀子分別推向吳大舅和吳二舅面前。
吳大舅看着那封沉甸甸的銀子,眼神複雜,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酸楚,更有幾分對剛纔老二惹禍的懊惱。
他猛地站起身,連連擺手,那手擺得像風吹荷葉,臉上滿是誠懇的推拒:
“哎呀呀!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吳大舅的聲音都急得有些變調,“妹子!你這說的是甚麼話!當哥哥的來看你,難道是爲了這個?你方纔教訓老二的話,句句在理!他糊塗,該罵!這銀子,你快快收回去!”
“西門府如今家大業大是不假,可開銷也更大!你當家不易,處處要打點,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盯着?逢年過節,打賞下人,迎來送往,哪一處不要大娘手裏有活錢?你把梯己都貼補了孃家,自己手上沒個寬鬆,叫哥哥們心裏如何過得去?這不是要折煞我們嗎?快收回去!收回去!”
他說得情真意切,甚至伸手想把銀子推得更遠些,彷彿那銀子燙手。
吳二舅原本看到那封銀子遞到眼前,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方纔的羞臊被眼前的“黃白之物”沖淡了不少,下意識地就伸出手指捻了捻那布裹,掂量着分量,心裏飛快盤算着這能換多少酒肉,多少賭資。
可大哥這一番斬釘截鐵、情詞懇切的推拒,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他看看大哥那堅決得近乎惶恐的臉色,又偷眼覷了覷上首妹子月娘那平靜卻帶着審視的目光,只覺得臉上又火辣辣起來。
大哥說得對,這銀子拿着,豈不是更顯得自己沒臉沒皮,專來打秋風?連累妹子在西門府難做?
“大哥說得是…是…”吳二舅訕訕地收回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卻還黏在那銀封上,“妹子…你的心意…二哥…二哥心領了。這銀子…你留着,自己用…府裏開銷大…”
他嘴裏說着,手卻像有自己的主意,慢吞吞地,帶着十二分的不捨,將自己面前那封銀子也往小玉的托盤方向推了回去。
那動作,慢得如同鈍刀子割肉,手指在布封上流連了片刻才鬆開。
這邊大官人穿着官服威猛無匹的安慰金蓮兒,那邊宋家莊裏晁蓋赤着上身,胸前裹着厚厚的白布,隱隱滲出些暗紅血色。
他靠在一張硬木圈椅上,面前小几上擺着一罈村醪,一碟醬牛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將那粗瓷酒碗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些許:
“吳學究!你說這事蹊蹺不蹊蹺?直娘賊!咱們兄弟豁出性命,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纔將那十萬貫金珠寶貝的生辰綱弄到手!正待分了,好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基業!誰知半路里殺出那夥沒天良的強賊,手段忒也狠辣歹毒!”
“那爲首的漢子,拳腳重如鐵錘,刀法更是刁鑽似毒蛇吐信!生生從咱們兄弟口中奪了這塊肥肉!更可恨的是,捱了這頓好打,連他孃的是哪路煞神下的黑手,都摸不着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