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西門大官人引着商隊,碾着積雪,一路行至清河縣城門下。
那守門的小吏遠遠望見西門大官人的旗號,早如見了親爹老子一般,一溜煙兒滾將出來,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笑,腰彎得蝦米也似,口中連珠價嚷道:“大人辛苦!大人辛苦!”
不待吩咐,便急吼吼喝令手下:“瞎了眼的東西!還不快給大官人開門!開得遲了,仔細爾等的皮!”
那沉重城門“吱嘎嘎”被推開,露出黑洞洞的門洞。西門慶騎在馬上,面上依舊是那副和煦春風般的笑意,對來興兒努了努嘴。
來興會意,麻利地從懷中掏出一卷蓋着硃紅大印的“公憑”,遞與小吏。
小吏雙手接了,看也不看,只當稀世珍寶般捧着,口中卻道:“大官人說哪裏話來?這公憑不過是走個過場,小人哪敢真個查驗?”
大官人微微一笑,說道:“天色已晚,可要仔細些,查查車上可有甚麼違禁之物?莫要壞了規矩。”
那小吏一聽,“哎喲”一聲,雙手亂擺,聲音都變了調,急赤白臉道:“折煞小人也!折煞小人也!大官人是何等樣人?清河縣上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歷來都不曾查過大官人一根草刺兒,這纔是清河縣的規矩,今日若因小人壞了這規矩,慢說是小人喫罪不起,便是祖宗八代的臉面也丟盡了!萬萬不敢!萬萬不敢!大官人快請進城!快請!”
那神情,彷彿大官人再提一個“查”字,他便要當場碰死。
大官人這才呵呵一笑,道:“既如此,那就有勞了。”說罷,一抖繮繩,商隊魚貫而入,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小吏兀自在城門洞子裏,叉着手,躬着身,目送着車馬遠去。
一路無話。車馬悄沒聲息地拐進了城東綢緞莊後那條僻靜巷子,停在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門前。
武松得了吩咐,早已帶人將幾口要命的箱籠抬進了院子深處。
武松與來興兒如兩尊門神,持着火把,肅立在院中那廢棄冰窖入口旁,屏息凝神。
窖內寒氣刺骨,黴味混着泥土氣直衝口鼻。大官人舉着火把,玳安照着所指,費力地撬開那口箱籠上的鐵鎖,“哐當”一聲掀開沉重的箱蓋——
剎那間!窖內光華大盛!
但見那箱籠之內,層層迭迭,塞得滿滿當當!
黃的是金,白的是銀!
一塊塊金錠,一錠錠官銀,在跳躍的火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旌搖盪、目眩神迷的耀眼光芒!
饒是大官人慣了富貴,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幾乎要溢出箱外的黃白之物晃得心頭猛地一跳!呼吸都爲之一窒!
他定了定神,俯身下去,隨手抄起一錠沉甸甸的雪花官銀,就着玳安手中火把細看。
只見那銀錠底部,赫然鏨着兩行清晰無比的印記,字字如刀,扎入眼中:
【大名府】【重伍拾兩十分】
大官人瞳孔驟然一縮,果然是送給太師的生辰綱!
竟然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不消說,這裏金銀加珠寶價值十萬兩!
“關上!”大官人沉聲說道。
玳安嚇得面無人色,手忙腳亂,“哐當”一聲合上了箱蓋,彷彿要把那駭人的光芒和印記徹底封死。
主僕二人一言不發,快步鑽出冰窖。
大官人吩咐道:“加鎖!鎖死了!”武松立刻上前,用兒臂粗的鐵鏈和兩把沉甸甸的大鎖,將那窖口石板牢牢鎖住。
大官人猶不放心,又命人拖了些枯枝敗葉和柴火雜物,胡亂堆在窖口石板之上,稍作遮掩。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吁了口氣:“回吧!”
這價值十萬兩的生辰綱中珠寶倒是還好出手,可這金銀不重新熔鍊,着實難以流通,還得想過法子!
這邊西門大官人十萬兩白銀入手,端的是潑天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