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玳安,一身簇新九品官袍裹在身上,卻似那霜打蔫巴的秋茄,耷拉着腦袋,一步三拖,蹭進了西門府那兩扇朱漆獸頭大門。
臉上灰敗敗的,哪見半分新官上任的喜興?倒活像剛從泥塘裏滾爬出來,一顆腦袋恨不能縮進那官服領子裏,直墜到胸口去。
正廳上,燭火點得明晃晃賽過白晝。
吳月娘端坐主位,手裏慢悠悠捻着一串油亮佛珠,正與下首的潘金蓮、李桂姐、香菱幾個,鋪排明日酒宴的章程。
描金繡銀的桌圍椅披堆在紫檀案上,各色果碟、酒器的單子攤了一桌面。
金蓮捏着張紙,正同香菱計較哪路的果子不夠鮮亮時新,桂姐則在一旁,指尖點着銀盞,默默數着數目。
月娘眼風一溜,早瞥見玳安這副喪門神模樣孤零零蹭進來,手中佛珠一頓,開口問道:“玳安,你怎地獨個兒家來了?老爺呢?”
玳安聽得喚,身子一哆嗦,磨磨蹭蹭挪到燈影底下,眼皮子也不敢撩,悶葫蘆似的憋出一句:“回……回大娘的話,大爹……大爹說衙門裏還有幾樁勾當纏手,一時半刻脫不得身,吩咐小的……小的……先滾回來了。”聲音乾澀嘶啞,像破風箱抽氣。
那潘金蓮是何等眼尖的貨色?
早把玳安這副丟了魂的德性覷在眼裏。
她“啪”一聲將手中單子拍在案上,乜斜着一雙媚眼,上下打量着玳安那身嶄新官袍,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開腔道:
“喲嗬!我當是哪位青天大老爺屈尊降貴,踏進咱這府上呢!嗐!原來是咱們玳安大官人吶!瞧瞧這身行頭,穿在身上,好不威風八面!只是……”
她故意拖長了腔調,眼珠子在玳安臉上滴溜溜打個轉,
“這官威是撐起來了,怎地精氣神兒倒像被那無常鬼勾了去?活脫脫一隻鬥敗了的瘟雞,連脖頸子都支棱不起了?莫不是這身官袍是生鐵打的,壓得你三魂出竅、七魄離身了?”
玳安臉上登時紅一陣白一陣,只把個腦袋瓜兒往腔子裏更死命地縮,兩眼死死盯住自己那雙新嶄嶄官靴的靴尖,彷彿要鑽出個洞來。
旁邊香菱見他窘迫,怯生生地插言道:“想是纔打那京城遠路奔波回來,人困馬乏,一時緩不過勁兒來也是有的。”
“乏?”李桂姐在一旁聽了,接口便道:“我看不像!咱們玳安哥兒可是銅筋鐵骨的漢子,這點子路程算個甚?依奴家瞧啊,十有八九是在衙門裏,不知哪處差池沒合上老爺的心意,結結實實捱了老爺一頓‘排頭’!這才臊眉耷眼,跟個喪家犬似的溜回來了!”
“呸!”潘金蓮立時啐了一口,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毫不留情地頂了回去:“你才進這府裏幾日?懂得甚麼眉眼高低!這小子,”
她伸出水蔥似的一根尖尖玉指,虛虛點着玳安的腦門,“打小就在西門府上長大,老爺罵他,就跟老子罵親兒一般尋常!哪回他不是涎着臉,捱了罵倒像撿了元寶般歡天喜地?今日這般的晦氣模樣,裏頭必有蹊蹺!不知道的溝溝坎坎,少插嘴!”
李桂姐被金蓮這一頓夾七夾八、連削帶打的搶白,直氣得一張粉臉由白轉青,柳眉倒剔,胸脯子一起一伏,剛待要擰着脖子反脣相譏——
“好了!”吳月娘輕聲截斷話頭,隨即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丫鬟僕婦,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吩咐:“都下去罷,外頭站着也是乾熬,早些歇了,養足精神,明日宴席上仔細伺候着。”
“是,大娘!”衆丫鬟僕婦如蒙大赦,斂聲屏氣,魚貫退了出去。
廳內霎時靜得針落可聞,只餘燭芯“嗶剝”作響,光影在衆人臉上明明滅滅地跳動。
待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月娘纔將目光重新釘在玳安身上,語氣雖放軟了些,卻依舊沉甸甸地壓着分量:
“玳安。眼下這屋裏,沒半個外人了,都是老爺跟前的人。你打從出生就在這西門府裏紮下根兒,是老爺親眼盯着你,從個光腚娃娃長成如今能頂門立戶的漢子,論起對這府裏的情分,多少都比不得你深厚!”
“便是我,嫁進這府裏的年頭,怕也短過你在這府裏打滾!今日受了誰的委屈,只管竹筒倒豆子,照實吐出來!若真是府裏哪個不長眼的,上上下下不論是誰,給你氣受了,只要你佔着理兒,”月娘聲音陡然一沉,“大娘我今日就替你撐這個腰!定要討回個公道!”
“便……便是老爺一時氣急,委屈了你,”月娘頓了一頓,目光更深,“我也自會在旁替你分解幾句。”
月娘這番話,句句敲在玳安心坎上,卻讓他更加經受不住了。
玳安只覺得一股滾燙的酸氣猛地從心底直衝上來,撞得鼻頭髮酸,喉頭像被甚麼死死扼住,眼眶裏登時熱辣辣一片,那憋屈了許久的委屈,如同沸水頂蓋,眼看就要噴薄而出!
最終,喉骨上下劇烈地亂滾了幾滾,那積壓的話終於衝破了堤防,帶着哭腔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回……回大娘!小的……小的在京城,一時豬油蒙了心,自作主張,替府裏……替府裏應承了一樁事體……原想着是爲主分憂,絕無半點私心!”
“天老爺在上,我玳安這顆心扒出來給大爹看也是紅的!漫說是賞我個九品官,便是讓我當個一品二品,我也是西門府的人!可……可大爹他……他……”玳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哽住,像是被甚麼掐斷了:
“他老人家疑我……疑我生了外心!罰我在祠堂裏……整整跪一天!罰我、打我,小的都認!可大爹他……他疑我這有私心……”話未說完,已化作一聲壓抑的抽噎,那顆剛抬起的腦袋,又深深埋了下去,肩膀不住地聳動。
吳月娘聽罷,臉上緊繃的神色反倒鬆了下來,嘴角甚至牽起一絲瞭然又帶着幾分無奈的笑意,笑罵道:“我當是甚麼塌了天的大事!原來是爲這個!你這猴兒精,平日裏比那油缸裏的泥鰍還滑溜,鬼主意一個接一個,怎麼今日反倒自己鑽進牛角尖裏,先糊塗起來了?”
她看着玳安那顆垂着的腦袋,聲音清晰而篤定:“你也不動動你那機靈腦子想想!祠堂是甚麼地方?那是供奉祖宗牌位、香菸繚繞的清淨地界!去那裏跪的都是甚麼人?可是隨便一個下人,能擅自進去跪得的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