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如尋根繩子吊死了乾淨,好歹留個清白屍首,少受些零碎磋磨!
鴛鴦屏住呼吸,連捶腿的手都停了,頭垂得極低。
而此刻。
薛姨媽房裏,那架紫檀木的梳妝檯映着薛寶釵一張冷若冰霜的臉。
虛觀那日的腌臢氣,像把鈍矬子,在她心口上反覆地磨,磨得血絲都滲出來了。
不光難堪,後怕更是像毒蛇纏上來,倘若賈母答應了.自己哪來時間等那殺千刀的冤家來接自己.
還好老太太不但拒了,還斬釘截鐵地撂下話:寶玉年紀太小,早不得娶親!
薛寶釵挺直了腰背坐在繡墩上,平日裏溫婉柔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寒霜:
“清虛觀裏張道士那場戲,您和姨媽事先謀劃,爲何獨獨瞞着我?”
薛姨媽正對着菱花鏡卸下一支赤金點翠鳳釵,聞言手一抖,那釵子“叮”一聲掉在妝臺上。
她轉過身,臉上堆起笑:“我的兒,這話從何說起?瞞你做甚麼?還不是爲了你好!你姨媽那是一片苦心!想着借張神仙的金口,把咱們‘金玉良緣’這事兒,在老太太跟前砸瓷實了!省得夜長夢多,節外生枝……”
“爲了我好?”寶釵猛地打斷母親,那“好”字被她咬得極重,帶着一絲的顫抖。
她站起身,素日裏的端莊此刻透着一股壓抑的尖銳,“爲了我好,就該提前知會我一聲!讓我像個木頭人似的戳在那裏,聽着衆人笑,看着老太太四兩撥千斤地把那金鎖片連同我的臉面一起扔在地上踩!”
“滿屋子的人,哪個不是人精?她們心裏指不定怎麼笑話我薛家上趕着攀附,笑話我們薛家厚臉皮,笑話薛寶釵……不知廉恥!”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壓着嗓子從齒縫裏擠出來的,眼圈兒瞬間憋得通紅,淚珠子在眶裏滾了幾滾,硬是咬着牙,不肯讓它掉下來。
倘若那個冤家在自己身邊,斷不能讓自己受這委屈
薛姨媽被女兒這從未有過的激烈頂撞震住了,臉上那層強裝的笑容徹底垮塌,這兩日因爲賈母的拒絕心中本就不舒服,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她霍地站起,指着寶釵,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市井婦人撒潑時的尖利:
“你!你這是甚麼話!甚麼叫不知廉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我和你姨媽費盡心思替你鋪路,倒成了我們的不是?你……你如今怎麼也學得跟你那不成器的哥哥一樣,半點不懂事,半點不體諒孃的苦心!”
“不懂事?”薛寶釵像是被這兩個字狠狠捅了一刀,一直死死繃着的那根弦,“嘣”地一聲斷了!
那強忍的淚水,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決堤!
甚麼端莊!甚麼體統!在這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那積壓了太久的委屈、不甘,還有一股子望不見底的絕望!
她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帶着哭腔,幾乎是嘶喊出來:“我若是不懂事,我早就——”
話到嘴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着,後面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只在心裏掀起滔天巨浪,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我若是不懂事,我早就隨了那冤家走!是妻是是妾好歹有自己的一畝三地,何苦在這賈府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受這份腌臢氣!日夜煎熬,只爲守着這虛無縹緲的‘金玉良緣’,守着你們哪些各自的算計!】
這未出口的念頭,像淬了毒的匕首,在她心口反覆攪動。
她再也無法面對母親那張寫滿算計和不解的臉,猛地一跺腳,轉身就往外衝。
踏過冰涼的地磚,帶起一陣風,撞得珠簾噼啪亂響,人已消失在門外濃重的雪色裏。
“你站住!”薛姨媽追到門口,只看到女兒月白衣襖子的一角消失在廊柱後。
她扶着門框,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嘴裏兀自恨恨地罵着:“反了!反了天了!一個比一個不省心!都是來索命的閻王!”
一直歪在裏間羅漢牀上剔牙、冷眼旁觀的薛蟠,此刻慢悠悠地坐起身。
他嘴裏叼着根牙籤,臉上橫肉顫動,看着妹妹哭着跑出去的方向,又看看氣急敗壞的老孃。
“哼!”他重重地啐了一口,把牙籤狠狠摔在地上,心中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