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外候着的玳安,應聲如雷,帶着兩個健壯小廝,吭哧吭哧抬進來一口沉甸甸的朱漆大箱!箱子落地,“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面微顫。玳安手腳麻利地掀開箱蓋——
嚯!
一箱子白燦燦、亮晃晃的銀子!整整齊齊碼放着,如同剛出籠屜的銀饅頭,在昏黃的燈光下,竟映得整個暖閣都亮堂了幾分!
那銀子特有的、冰冷而誘人的光澤,幾乎要刺破人的眼珠子!
西門慶面帶恭敬,雙手捧上一份卷宗,遞到夏龍溪面前:
“大人明鑑,這便是昨夜查封通喫坊所得的賭資贓銀,俱已在此。相關文書,下官也已命人連夜整理造冊,請大人過目、查驗!”
“哦?”夏龍溪被那滿箱銀光映得眼前微眩,心神略震,定睛片刻,目光才重又落在那份卷宗之上。
只見那捲宗抬頭,赫然寫着:“查封通喫坊賭資贓銀案錄”。夏龍溪飛快地掃過一行行記錄,目光最終死死釘在了最關鍵的一行字上:
“……計得賭資贓銀___兩整。”
那“計得”二字後面,本該填寫具體數目的地方,竟是老大一片空白!
wWW● ttκá n● C○
唯有右下角署名處,端端正正寫着“西門慶”三個大字,並蓋着鮮紅的私人畫押。
夏龍溪心頭猛地一跳,如同擂鼓!
旋即一股狂喜的熱流直衝頂門!
哪裏是忘了填?這分明是給自己留的!
箱子裏的銀子是實打實的,可這入庫的數目,是多是寡,全憑自己筆下定奪乾坤!
這西門大官人……好大的手筆!好通透的“規矩”!
“哈哈哈!好!好!好!”夏龍溪猛地爆發出洪亮的笑聲,臉上的松肉都跟着歡快地抖動起來。
他伸出手指,隔空朝着西門慶連連虛點,眼中精光四射,那讚賞之情簡直要溢出來:
“賢弟啊賢弟!果然是個‘通明剔透’的妙人兒!心思玲瓏,辦事周全!老哥我在這衙門裏待了半輩子,像賢弟這般既懂規矩、又知進退、更能替上峯分憂解難的‘後生’,真真是鳳毛麟角!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呀!有賢弟在,何愁我提刑所不興?咳何愁我提刑所不肅清宇內、以彰法度?”
夏龍溪那洪亮的笑聲在暖閣裏迴盪了片刻,如同投石入水後泛起的漣漪,終歸要平復。
他臉上的笑意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抹去,漸漸收斂起來,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凝重神色。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心”:
“賢弟啊,”他喚道,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這通喫坊的案子,銀子事小,人事卻大。賢弟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旺,本是好事。只是……賢弟可知,那陳公公與王押司,背後杵着的是誰?”
他故意頓了頓,眼皮微抬,觀察着西門慶的反應,見對方凝神細聽,才繼續道:
“那是當今聖眷正隆的——楊戩,楊公公的人啊!平日裏,那王押司仗着楊公公的勢,拿着咱們提刑所的火籤令符,在街面上作威作福,連老哥我……唉,也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虛應故事罷了。賢弟此番雷厲風行,把這兩位爺都‘請’進了班房……”
夏龍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彷彿在替西門慶擔憂:
“通喫坊這點子進項,楊大人自然是不會傷筋動骨的。賢弟又是蔡太師親自簡拔的人,楊大人看在太師金面上,或許一時半會兒不會發作,給賢弟幾分薄面。只是……”他話鋒陡然一沉,目光銳利起來,
“陳公公畢竟是楊大人麾下有頭有臉的體面人,王押司也是楊大人門下一條得用的狗!這兩人,賢弟你萬萬動不得!依老哥看,不如……趁事情還沒鬧大,尋個由頭,把人全須全尾地放了,通喫坊嘛,也讓他們重新開張便是。”
他邊說,邊從袖中摸出一張早已備好的名帖,放在桌上:
“老哥我與你寫一封親筆書信,信裏就說,昨夜之事純屬誤會,底下人辦事魯莽,驚擾了陳公公與王押司,如今已查清是旁人冒名頂替,與通喫坊無干!”
“賢弟你新到任上,一時不察,老哥我代爲賠罪,請楊大人海涵!這般處置,想必一時半會兒,也不會特意來爲難賢弟你了。賢弟以爲……老哥這番安排,可還使得?”
西門慶心中雪亮!方纔那箱白花花的銀子,此刻便化作了夏龍溪這番“掏心掏肺”的指點,連擦屁股的“書信”都準備好了!
若沒這沉甸甸的銀子壓住秤盤,這封信怕是爛在夏老兒那樟木箱底,也休想見得天光!
這老狐狸!銀子吞得順溜,事兒辦得也油滑,倒也算是個“知趣識做”的老油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