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感激”與“恭順”,朝着夏龍溪深深一揖:
“大人金玉良言,句句都是爲了下官的前程着想!感激不盡!一切全憑大人做主!”
“好!好!好!”夏龍溪見西門大官人如此“上道”,連聲說好,臉上重新浮起滿意的笑容,那笑容裏帶着幾分“孺子可教”的欣慰,更帶着幾分交易達成後的輕鬆:
“賢弟能明白老哥這番苦心就好!至於昨夜抓回來的那些個蝦兵蟹將、替死鬼……賢弟想怎麼判,是打板子、枷號示衆,還是充軍發配,全憑賢弟心意!”
“這等細枝末節的小事,老哥我絕不插手,也絕不過問!賢弟只管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拾掇!正好借這幾個腌臢潑才的賤骨頭,替咱們提刑所立一立威,正一正這清河縣地面上的歪風邪氣!”
他說得輕飄飄,彷彿那些人的身家性命,不過是腳底下的爛泥、牆縫裏的臭蟲,正好用來給大官人這新官再立一次“官威”,再添一把新官上任的“三昧真火”!
這世道對他來說便是如此:踩死了螻蟻,鋪平了官路,才顯得那青天高三尺!
大官人辭了夏龍溪出來,踱步到了陰暗潮溼的牢房前,隔着粗重的木柵,看向裏面蜷縮着的洪五。
早有那會巴結的獄卒,屁顛顛搬來一把交椅,還用袖子狠狠擦了擦椅面。
大官人撩起官袍下襬,四平八穩地坐下,氣定神閒,彷彿坐在自家暖閣裏賞花。
“洪五,”西門慶的聲音在死寂的牢房裏顯得格外清晰,“陳公公和王押司,已經放了。”
洪五靠在冰冷的石牆上,聞言,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那笑容裏浸滿了苦澀與早已料定的麻木。他抬起渾濁的眼睛,聲音嘶啞:
“小的……早料到了。像我們這等沒根沒基、在綠林裏打滾的草芥,對那些雲端裏的大人物們來說,用處無非三樣:看家護院,是條好狗;”
“送死賣命,是塊好肉;頂罪斷頭……更是塊再好不過的墊腳石!大人,小的認栽。您有甚麼想問的,只管問。小的只求一事……”
他掙扎着,像條離水的魚,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爬起來,竟對着西門慶坐的方向,“咚”地一聲,把頭重重磕在鋪着爛草、浸着尿臊的地上,額頭瞬間見了血印子:
“只求大人開天恩,莫要牽連小的家中那幾口喘氣的!小的爛命一條,合該橫死溝壑!求大人給條活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