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西門大官人能從蔡太師手裏買來這頂烏紗,背後杵着的,怕不只是太師府的門路,更有那等樹大根深的勳貴人家在撐腰!
西門大官人何等精明?眼角餘光早將夏龍溪那點動靜收在眼底,見他眼神掃過自己腰帶時驟然一變,肚裏立刻雪亮!
這腰帶,正是昨晚來保把金釧兒送進王招宣府後不久,林太太得了大官人直上青雲的信兒,忙不迭打發她那乾兒子王三官兒巴巴兒送上門來的“孝敬”。
王三官兒當時就匍匐在地,頭磕得梆梆響,口稱:“此乃小的家中壓箱底兒的祖傳郡王之物!母親大人說了,合該獻與義父這等英明神武的人物,方配得上新官上任的威儀!”
如今看來,這老話當真一點不假:人靠衣裳馬靠鞍,狗配鈴鐺跑得歡!
自己這位頂頭上司,方纔還端着張油鹽不進的冷臉子,可一見了這犀角帶,那臉色變得,比六月天翻雲覆雨還快!
“西門大人真是……龍章鳳姿,氣度不凡!”夏龍溪放下茶盞,乾笑兩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廳堂裏顯得有些突兀,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試探與酸意。
大官人笑容可掬,聲音透着十二分熱絡:“夏大人!恕罪恕罪!得蒙朝廷抬舉,在大人麾下做個副手,下官本該去青州拜謁,聆聽教誨。奈何這初來乍到,萬想不到大人來了清河!萬望大人海涵則個!”
夏龍溪也慌忙還禮,臉上那松囊囊的肉堆起笑紋,眼睛卻眯縫着聲音洪亮,透着“真誠”:
“西門大人!這是哪裏話!大人新晉高升,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衙門裏千頭萬緒,自然要費心料理。”
“你我同在提刑衙門當差,協力辦事,便是通家兄弟一般,何須如此見外?日後朝夕相見的日子長着呢,何必拘這虛禮!這份心意,我記在心裏了!” 兩人高下落座,小吏獻上熱茶。西門慶端起茶盞,輕輕吹拂茶沫。
大官人放下茶盞,眼角含笑,話鋒一轉:“大人說哪裏話。下官這點微末前程,全賴上頭恩典提攜,僥倖得了這個缺兒。”
“論起根基、論起資歷,比起大人這等出身、一步一個腳印熬上來的真材實料,下官這點螢火之光,豈敢與皓月爭輝?日後衙門裏大小事務,還全仰仗大人指點迷津,下官唯大人馬首是瞻!”
夏龍溪也放下茶盞擺了擺手:“西門老弟過謙了!過謙了!蔡太師何等人物,他慧眼識珠,豈是等閒?賢弟能入得太師法眼,必有過人之能!”
“本官癡長些年歲,不過是多吃了幾年官鹽,虛度了光陰罷了。如今西門大人一來,如蛟龍入海,這提刑衙門,氣象自當不同!往後啊,是老朽要沾賢弟的光,跟着賢弟學些新章程、新手段纔是!賢弟在清河縣翻雲覆雨的手段,老朽可是如雷貫耳啊!”
大官人眉頭一挑,這夏大人話裏話裏點明瞭知道自己從哪來的官,又把“翻雲覆雨”四字,說得意味深長,這可是在點自己呢。
他笑容不變,呷了口茶:“大人取笑了。下官那點小打小鬧,不過是仗着鄉里鄉親幫襯,在清河縣混口飯喫罷了。哪比得大人,執掌一路刑名,明察秋毫,火眼金睛,甚麼樣的魑魅魍魎能逃過大人的法眼?”
“日後下官若有行差踏錯之處,還望大人看在同僚之誼,多多包涵,及時棒喝,下官感激不盡!”
夏龍溪心裏“嘖”了一聲:果然不是善茬!這西門大官人,一介白身就把清河縣攪得底朝天,待人接物說話滴水不漏,哪像個初入官場的雛兒?分明是和自家一樣在油鍋裏滾了八百遍的老油條!
自己剛敲打了一下,他立馬就順杆子爬上來,把球又踢了回來,滑不留手。
夏龍溪哈哈一笑,伸手虛點,更熱絡一步:“西門老弟這張嘴啊,真真是抹了蜜一般!你我同心,其利斷金!甚麼棒喝不棒喝的,忒見外了!只是……”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着幾分“推心置腹”:“西門老弟初掌提刑印信,這衙門裏水深,各路神仙、小鬼,盤根錯節。有些規矩……你怕是初來,恐一時摸不着頭腦。若有不明之處,儘管來問老哥,切莫因小失大,讓些不開眼的腌臢貨鑽了空子,反倒壞了賢弟的清譽前程!”
大官人一聽門清,這聽起來說是提醒自己注意,可真正意思圖窮匕見,點到了當官最核心的利益。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無非是說如果有下頭的孝敬和案件利益的分配,你別擅自做主,要來問我。
大官人豈會在乎這點提刑上的蠅頭小利而得罪上司,立刻會意,笑容更深,眼中精光一閃:“大人金玉良言,句句都是爲下官着想!下官感激涕零!”
“這衙門裏的‘規矩’,下官確實懵懂。若非大人提點,險些誤事!大人放心,下官雖愚鈍,卻也深知‘飲水思源’的道理。”
“這提刑衙門裏上下下,誰不仰仗大人的恩威?該有的‘情誼’,下官心裏有數!這‘暖老溫貧’的章程,還是要和大人多多學纔是!
夏龍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滿意足,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哈哈哈!好!好一個‘情誼’!好一個‘暖老溫貧’的章程!”
“賢弟果然是明白人!深諳其中三昧!”
“通——透!!!!”
“老哥我就喜歡和明白人打交道!來來來,喝茶!這雪天寒地,喝杯熱茶暖暖身子!日後你我兄弟攜手,這山東提刑所,定能更上一層樓!賢弟的前程,更是鵬程萬里,不可限量啊!”
大官人趕忙舉起茶盞:“大人過譽了!他日大人位列臺閣,還望提攜下官一二!”
兩人你來我往,話裏藏着機鋒,面上卻堆着十二分的親熱,暖閣裏的氣氛竟越發顯得“和睦”起來。茶盞放下,餘溫尚在。
夏龍溪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眼皮微撩,狀似不經意地提起:“西門賢弟,聽聞昨夜……賢弟雷厲風行,帶人掃了那通喫坊的場子?連陳公公和王押司都……請了回來?”
西門慶聞言,立刻起身,躬身一禮,臉上卻帶着三分恰到好處的“鄭重”:“正要稟告大人知曉!”話音未落,他陡然提高聲調,朝外喝道:“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