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被他一捏,像被點了穴,“哇”的一聲哭得更兇了,抽抽搭搭道:“奴…奴不知道說甚麼…心口堵得死死得…像塞了團熱棉花…氣兒都喘不勻…只知道…只知道歡喜得要死了…”說完,又把臉埋在他袍角上蹭眼淚。
西門大官人垂着眼皮,俯視着腳下。三個千嬌百媚的粉頭兒,此刻都像藤纏樹般跪伏在他腿邊,抱着他的腿,扯着他的袍,哭得釵橫鬢亂,脂殘粉褪,一張張俏臉上淚痕狼藉,如同雨打海棠。
他嘴角勾起一絲饜足的笑意,慢悠悠伸出手,先在潘金蓮那堆雲砌霧的寶髻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手指陷進那滑膩的青絲裏;
又轉到李桂姐頭上,在她那插着金簪的鬢角處狎暱地捏了捏;
最後落在香菱頭上,像拍一隻溫順的小狗般,輕輕拍了拍。
大官人那目光,慢悠悠地從腳下那三團哭得香汗淋漓、涕淚橫流的溫香軟玉上滑過,最終落在了稍遠處。
孟玉樓早已隨着衆人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明亮的燭火潑灑下來,卻將她纖細的身影拉得愈發單薄伶仃,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了似的。
她臉上也分明帶着激動與難以置信的紅暈——正五品官的尊貴!這對她一個布商寡婦出身的而言,何止是雲端的所在?簡直是夢裏都不敢肖想的凌霄寶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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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脣微微翕動,無聲地念着甚麼,一雙杏眼裏也蓄滿了水光,盈盈欲墜。
可比起潘金蓮三人那恨不得把骨頭都化在大官人腿上的狂喜,那毫無保留、近乎獻祭般的依附姿態,孟玉樓卻顯得拘謹一些,像一株被移栽到金玉堆裏的素淨蘭草。
月娘被這潑天的富貴喜得有些暈眩,猛地想起那樁糟心事,心頭一緊,趕緊斂了笑容,湊近大官人,低語幾句,將他輕輕拉進了燈火通明的大廳內。
片刻功夫,大官人便從廳內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方纔的春風得意已全然不見,臉上罩着一層寒霜,嘴角掛着一絲令人心悸的冷笑。
“玳安!”他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備馬!去史文恭那裏,把他和他手下那羣新收攏的小崽子們,全給我點齊了!讓他們抄上趁手的棍棒傢伙!”
他頓了頓,眼中戾氣一閃,“我倒要看看,這清河縣的地界上,是哪個不長眼的‘真神’敢落了老爺我的面子,把威風耍到我西門府的女人頭上來了!”
緊接着,他目光如電射向垂手侍立的來保,聲音更沉了幾分:“來保!你也去!把應伯爵、謝希大那幾個幫閒篾片,從他們各自娘們的熱被窩裏給我掏出來!告訴他們,就說老爺我——給他們‘報仇’的機會來了!讓他們麻溜地滾過來!”
不多時,史文恭一身短打勁裝,領着二十來個精壯後生,如同旋風般捲到了府門前。這羣人雖是新募,但個個眼神兇狠,手持長短不一的哨棒、水火棍,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蠻橫勁兒。
史文恭早已從玳安口中得知,自家老爺搖身一變成了五品的副千戶還帶着提刑所的差遣!
連帶着來保、玳安都成了官身!這消息如同滾油澆在心頭,他眼中那股熾熱的渴望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不比這些人,只知道五品官帽子光鮮,頂在頭上威風!
史文恭只覺得一股寒氣混着滾燙的慾望直衝天靈蓋!
他可是在軍伍裏、在衙門邊廝混過的老油子,太清楚這“提刑”二字的份量了!
這簡直就是…掌心裏攥着整個東京東路的生死簿!
筆尖上懸着闔境的閻王令!
他也不是徐直、傅賬房那等只會撥算盤的,他知道,自己史文恭,還有那步戰無雙的武二郎,纔是大官人手裏真正的刀把子!
只要死心塌地跟着這位主子,前程豈是區區七品九品可限?更高的位置,只怕也是探囊取物!
想到這裏,史文恭胸中豪氣頓生。
他搶步上前,在大官人馬前五步處站定,猛地一抱拳,單膝轟然跪地,行的竟是軍中參見主將的大禮,聲若洪鐘,金石迸裂:“末將史文恭,參見大人!願爲大人前驅!”
大官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這軍中做派,非但不覺突兀,反而極爲受用,那股掌控生殺的快意更濃了。
他嘴角那絲冷笑化開些許:“起來!爺問你,手下這些小的,操練得如何了?”
史文恭“唰”地起身,腰桿挺得筆直,回稟道:“稟大人!時日尚短,馬匹也缺,馬上功夫還需磨礪。但步下結陣,棍棒配合,已初具章法,堪堪可用!對付些不開眼的潑才,綽綽有餘,絕不給大人丟臉!”
“好!”大官人眼中寒光一閃,猛地一勒繮繩!那健馬“唏律律”一聲暴烈長嘶,前蹄騰空,人立而起!大官人在馬上身形穩如山嶽,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沉沉夜色中:
“點起火把!跟爺走!去會會那條不知死活,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過江龍’!”
卻在這個時候,應伯爵一衆人已經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