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着來保與玳安,袍角帶風地出了綢緞鋪。
西門大官人領着來保、玳安,一路意氣風發,馬蹄嘚嘚回到府門前。
早有那伶俐的小廝,撒丫子飛跑進去,扯着脖子,聲音尖利得能劃破夜空:“老爺回府嘍——!老爺回府嘍——!”
這一嗓子,活像滾油鍋裏潑進一瓢冷水,整個內宅“轟”地一聲就炸開了鍋!
月娘正歪在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燭火翻看賬冊,聞言心頭一跳,忙將手中冊頁一合,攏了攏一絲不亂的鬢角,臉上瞬間堆滿喜色,趿拉着軟底鞋急急就往外迎。
那廂房裏,潘金蓮正對着菱花鏡描眉畫鬢,李桂姐和香菱幾個在廊下磕着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閒話。
聽見動靜,一個個臉上如同變戲法似的,霎時堆起十二分的歡喜,鶯鶯燕燕,環佩叮噹,簇擁着月娘,腳步匆匆,直往儀門處湧去。
剛走到前廳穿堂口,正撞見西門大官人龍行虎步,裹着一身寒氣闖將進來。
他滿面紅光,雖帶着僕僕風塵,眉宇間那股子睥睨一切的跋扈意氣卻怎麼也壓不住,比往日何止精神了十分!
身後跟着的來保、玳安,更是把胸脯挺得老高,肚子腆着,臉上那層極力想按住的得意,如同新刷的桐油,亮得晃眼。
月娘爲首,領着身後一片花枝招展,齊齊蹲身道了萬福,聲音甜得能沁出蜜來:“老爺一路辛苦。”
大官人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眼前這片錦繡堆、溫柔鄉,心中那股子暢快:“辛苦?哈哈哈!月娘,這一趟辛苦.值!太值了!”
玳安在大娘當前,終於忍不住插嘴:“大娘,咱們西門家,從今往後,是真正的改換門庭,一步登天了!朝廷天恩浩蕩,特授大爹——”
他故意頓了一頓,才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宣告:“山東提刑所理刑副千戶!正兒八經的——五!品!官!身!”
“五品官身?!”
這消息活似九天霹靂,裹着火星子砸進脂粉堆裏,“轟”的一聲就炸開了鍋!
月娘只覺得腦袋裏“嗡”的一響,像被誰用金瓜錘敲了天靈蓋,隨即一股滾燙的狂喜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心口那隻鹿兒“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臉上那端莊持重的神色再也繃不住,如同春日河冰乍裂,“嘩啦”一下綻開笑來。
她雙手合十,連唸佛珠都忘了捻,脫口而出:“阿彌陀佛!佛祖顯靈!菩薩保佑!官人!這…這…這可是天大喜事啊!”她激動得語無倫次,眼角竟有些發潮,慌忙用帕子去按。
吳月娘尚能強撐着主母的體面,唸佛稱頌。可潘金蓮、李桂姐、香菱這三個從泥地裏爬上來的,哪裏還按捺得住骨子裏的狂喜與攀附?
那潑天的富貴和陡然拔高的身份帶來的眩暈,如同烈酒灌頂,瞬間沖垮了她們那點可憐的矜持!
“我的爹爹!我的活菩薩——!”潘金蓮第一個扯着嗓子嚎哭出來,那聲音又尖又媚,帶着勾魂攝魄的哭腔,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她帶着一股香風,直撲到大官人腳邊,“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兩條白生生的玉臂如同藤蔓,死死絞住了大官人的一條腿,蹭來蹭去。
眼淚混着胭脂水粉,如同斷了線的紅白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瞬間就在那華貴的錦緞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她仰起那張精心描畫、此刻卻哭得梨花帶雨的臉蛋,抽抽噎噎,嘴裏卻像抹了蜜,又嗲又媚地撒嬌:“爹爹!奴的五品大老爺!奴的魂兒都要歡喜得飛出來了!奴就知道,跟着爹爹這樣的真龍,早晚能攀上那凌霄寶殿!”
“爹爹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奴…奴就是爹爹腳底下的一塊爛泥巴,爹爹想怎麼踩怎麼碾怎麼揉,奴都歡喜得緊…”
她一邊哭訴,一邊把大官人的腿抱得更死,彷彿那是通天的梯子:“看往後那些嚼舌根的老虔婆,還敢不敢斜眼瞧奴她們還咒奴是剋夫的掃帚星”
想到昔日受的腌臢氣,金蓮兒“哇”的一聲,哭得越發驚天動地,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李桂姐也“咚”地一聲,雙膝砸地,抱住了大官人另一條腿,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老爺!奴的爺!奴自打落在那火坑裏,懂事起就只想着一件事——脫了這身官妓的賤皮!可慢慢大了,心也死了,只當自己就是那爛泥塘裏的蛤蟆,千人騎、萬人跨,天生就是賣笑賣肉的下賤胚子!”
“何曾…何曾敢做那白日夢…夢裏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進了這高門大戶,成了…成了堂堂五品青天大老爺的枕邊人!”她哭得渾身發抖,彷彿要把前半生的屈辱都哭盡。
香菱性子最是純鈍,反應也慢了一拍。
她那張精緻的小臉早就被淚水洗得透亮,慌忙也跟着跪下,可眼前兩條大腿都被佔了,她可憐巴巴地只能扯住大官人袍子的下襬一角,攥得指節發白,激動得小嘴張了幾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發出“嗚嗚…嗯嗯…”小貓似的嗚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這憨態倒把大官人逗樂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了捏香菱嫩豆腐似的臉蛋:“小蹄子,歡喜傻了?舌頭讓貓叼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