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爺!天…天爺啊!這…這…這是五品!五品服色規制啊!”徐直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變了調,裏頭塞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嗷”地一聲,猛地抬起頭,那張精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脣哆嗦得像風中的落葉,“噗通!”膝蓋結結實實砸在青磚地上,震得旁邊布匹都似晃了晃。
他以頭搶地,“咚咚咚”磕得山響,青磚都似在呻吟:“恭喜大官人!賀喜大官人!高升!青雲直上!天大的造化啊!小的給老爺磕頭了!!”
旁邊的傅賬房本在撥弄算盤珠子,被徐直這驚天動地的一跪一嚎,嚇得手一哆嗦,待看清那圖樣和硃紅大印,倒抽一口冷氣。
“撲通”一聲也跪倒在徐直旁邊,跟着磕頭如搗蒜,花白的鬍子都沾了地上的灰:“恭喜大官人!賀喜大官人!五品!五品冠帶!光宗耀祖!門楣生輝!小的…小的給老爺道萬福金安了!”
傅賬房只覺得心口那隻老鹿都快撞碎了腔子跳出來!
自家東家竟一步登天,成了五品朝廷命官!這清河縣的天,從今往後,怕是要姓西門了!那街面上的石板,明日都得跟着改換顏色!
大官人坦然受着二人的跪拜。他抬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自家鋪子裏,不必如此大禮。”
徐直和傅賬房這才顫巍巍爬起來,臉上兀自帶着做夢般的狂喜。
徐直捧着那文書,愛不釋手,目光又掃到另外兩卷規制圖樣,好奇道:“大官人,這…這七品和九品的服色規制是……”他心念電轉,猜測着可能是給哪位親信謀的差事。
大官人略一偏頭,目光投向身後侍立的來保和玳安,淡淡道:“喏,穿在身上的主兒,不就在這兒麼。”
徐直和傅賬房順着大官人的目光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來保?玳安?一個西門府上的官家,一個平日裏鞍前馬後跑腿聽喚、在府裏地位不上不下的貼身小廝?
一個七品,一個九品?
兩個都是官身了?
這哪是甚麼“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簡直是西門大官人把天捅了個窟窿,連帶着腳底下的雞犬都沾了仙氣,直往雲霄裏竄!
這潑天的震撼,比方纔得知大官人升官,更似兩記悶棍,結結實實夯在徐直和傅賬房的天靈蓋上,砸得他倆眼前金星亂迸,耳朵裏嗡嗡作響!
兩人反應也是極快,剛剛站直的身子,立刻又“噗通”、“噗通”跪了下去,這回是朝着來保和玳安,口中連呼:
“恭喜來保老爺!賀喜來保老爺!七品前程,青雲直上!”
“恭喜玳安老爺!賀喜玳安老爺!九品官身,年少有爲,前途無量啊!”
來保和玳安此刻早已挺直了腰板,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春風得意,嘴角咧到了耳根。
來保到底是老成些,強壓着心頭的狂喜,故作謙遜地擺擺手,聲音卻帶着前所未有的響亮和底氣:
“哎喲!徐掌櫃、傅賬房,快請起,快請起!折煞我們了!甚麼老爺不老爺的,我和玳安,說到底,給咱們家大爹跑腿辦事的下人!這點子微末前程,全是托賴大爹天高地厚的恩典!沒大爹抬舉,我們算個甚麼?”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滿臉堆笑、眼中卻難掩複雜與羨慕的徐直和傅賬房,慢悠悠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兩人心上:
“我兄弟二人今日之微末前程,焉知不是二位掌櫃的明日之階?盡心給大爹辦事,前程自有大爹抬舉!”這話一出,徐直和傅賬房心頭俱是一震,如同醍醐灌頂!
是啊,來保自不必說,連玳安都能一躍龍門,自己若忠心辦事,何愁沒有前程?
兩人眼中瞬間爆發出無比熱切的光芒,連連點頭哈腰,口稱:“是極!是極!來保老爺金玉良言!小的們定當肝腦塗地,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玳安正洋洋得意,挺着剛有了官身的細腰桿子,也想學着來保的腔調說幾句場面話,顯擺顯擺。
誰知話頭剛滾到嗓子眼兒,大官人反手就是一記“刮子”,帶着風聲,“啪”地一聲脆響,結結實實甩在他後腦勺上,打得他脖子一縮,那點子得意勁兒瞬間煙消雲散。
“聒噪!”大官人眼皮都沒抬,不耐煩地斥了一句,“好了,都別杵着了,起來吧。”
他目光如電,猛地釘在徐直臉上:“徐直,聽真了:官服規制、尺寸,一絲一毫都在這文書裏。你,立刻!去把鋪子裏那幾個老裁縫,給我從被窩裏揪出來!點上通宵達旦的燈燭,備齊最上等的貢緞、金線、銀針!”
“今晚!就算把眼珠子熬瞎了,也得把這三套官服給我趕出來!針腳要密,補子要活,一絲兒差錯都不許有!”
“明兒一早,天矇矇亮,”大官人伸出一根手指,幾乎戳到徐直的鼻尖,“我要看到這三套官袍玉帶,整整齊齊、分毫不差地擺在老爺我面前!聽見沒有?!”
徐直一聽,這關乎東家和新晉兩位“老爺”明日的體面,更是關乎自己腦袋在脖子上安穩不穩的大事,哪裏還敢喘半口粗氣?
他“噗通”又跪下,把胸脯拍得如同擂鼓:“老爺放心!咱們鋪子就是喫這碗官服飯的,熟門熟路,小的今晚就釘在鋪子裏,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保管明兒一早,妥妥帖帖、恭恭敬敬送到您老案頭!”
“嗯!”大官人鼻腔裏哼出一聲算是應了,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