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皆是何執中私下言行、交遊、記錄得詳盡無比,時間地點人物俱。
裏靜得可怕,只有蔡京翻動紙頁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以及沉水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王黼屏住呼吸,跪在地上,感覺膝蓋下的青磚寒意刺骨,額角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破喉嚨。他死死盯着蔡京那看不出喜怒的臉,等待着決定命運的雷霆或甘霖。
良久,蔡京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頁。他既無驚怒,也無欣喜,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
他慢悠悠地將手札重新卷好,放在小几上,彷彿那只是一卷無關緊要的閒書。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在王黼那張因緊張和期待而微微扭曲的臉上淡淡一掃,嘴角又扯出那絲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嗯。王司諫,費心了。這份‘壽禮’……老夫收下了。難爲你有此心。”
言罷,他不再看王黼,又垂下了眼皮,重新捻動起那串伽楠香佛珠,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拂過水麪的微風,了無痕跡。
王黼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僵住,如同凍硬的豬油。
他眼中那點熾熱的光芒迅速熄滅,只剩下巨大的錯愕和無法置信的茫然。
沒有預想中的嘉許,沒有暗示的提拔,甚至連一句“知道了”都欠奉!只有一句輕飄飄的“費心了”、“收下了”、“難爲你有此心”!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發冷,膝蓋下的青磚寒意瞬間侵透了骨髓。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堵了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得強撐着幾乎麻木的雙腿,深深叩下頭去,聲音乾澀發顫:“是……是……黼……告退。”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動作狼狽不堪,官袍下襬沾了灰塵也渾然不覺。
他低着頭,不敢再看榻上喜怒難測的太師,弓着腰,一步一頓,極其緩慢地倒退着向書房門口挪去。
蔡京眼皮微抬,望着空蕩蕩的門口,嘴角噙着一絲說不清是贊是嘲的笑意:“王黼小兒,端的……是個妙人兒!”
瞿大管家躬身:“太師說的是?小的愚鈍,只覺此人……忒也鑽營了些。”
蔡京嗤地一笑,放下畫軸:“鑽營?那是下作手段!他王黼,嘖……那是把下作二字,生生煉成了登天的雲梯!”
“老夫在宦海浮沉數十載,見過的魑魅魍魎車載斗量,可似他這般,能把‘賤’字刻進骨縫裏,化作媚上欺下的本事,舔癰舐痔而不露半分羞慚,翻臉無情而猶帶三分笑意…這般的‘獨一份’,天下難尋第二遭!”
瞿大管家低聲道:“如此不堪,太師何以……”
蔡京聲音卻愈發懶洋洋:“不堪?哈哈哈!你終究是眼皮子淺了!正因他下賤得登峯造極,毫無掛礙,這巍巍朝堂之上,豈能沒有他一方寶座?”
“你且看着,憑他那股子沒臉沒皮的鑽營勁兒,憑着能把黑的描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那張巧嘴,憑着那見風使舵、認賊作父的機靈……嘿嘿,說不得哪一日,蹬着老夫肩膀爬上高枝、反手把老夫掀下臺的,便是此獠!”
瞿大管家悚然一驚,額頭沁汗:太師既洞若觀火,何不……早早!”
做了個下切的手勢
蔡京渾濁的老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忽地綻開一個極深、極冷的笑容:“扼殺?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在這位子上坐幾年?這宦海沉浮,看多了也膩煩。”
“留着他這般‘妙人’在眼前蹦躂,看他使出渾身解數,看他能把這官場攪和成何等腌臢模樣……豈非比看那園子裏的猴戲,更有趣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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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剛透出蟹殼青,大官人便在錦被裏動了動身子。
幾乎是同時,蜷縮在牀榻外側的金釧兒立刻驚醒。濃密如鴉羽的長睫顫動了幾下,才勉強睜開。
她下意識地吸了口氣,忍不住蹙緊了秀氣的遠山眉,貝齒輕輕咬住了下脣,纔將一聲悶哼嚥了回去。
國公府刻在骨子裏的規矩容不得她半分懈怠。她忍着那磨人的不適,撐着痠軟的腰肢,迅速而無聲地坐起身。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恰好勾勒出她側身的剪影。
她只穿着一件水紅色軟綾抹胸,細窄的肩帶鬆鬆掛在圓潤的肩頭,半遮半掩着底下的酥胸。
她赤着瑩白如玉的纖足,動作雖比平日稍顯滯澀,卻依舊努力保持着那份刻意的輕盈,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先輕手躡腳走到外間,從溫着的炭爐上提下銅壺,兌好一盆溫度恰好的洗臉水,絞了熱手巾。這纔回到內室,垂首侍立牀邊,低聲道:“老爺,水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