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大官人嗯了一聲,坐起身。金釧兒立刻上前,將溫熱的巾子雙手奉上。
就在金釧兒低頭整理大官人腰間最後一絲褶皺時,自己穿戴整齊後,門外響起了小心翼翼的叩門聲,是玳安的聲音:“大爹,您起了沒?小的們來伺候。”
“進來。”大官人揚聲道。
金釧兒聞聲,立刻規矩的後退兩步,側身垂首侍立在牀榻與梳妝檯之間的角落陰影裏。
大官人一愣,回頭一望,果然這國公府的規矩和自己府裏不同。
這是貼身丫鬟需退避到不引人注目、又能在主人需要時及時上前的側後方位置,既顯示謙卑,又不礙事。
門開了,玳安和來保躬身進來。兩人一眼瞥見角落陰影裏垂手侍立、面頰猶帶一絲不易察覺紅暈的金釧兒,又飛快地掃了一眼穿戴整齊、神清氣爽的大官人,心中瞭然,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大爹,事兒辦妥了!”來保上前一步,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興奮與恭敬,“吏部和兵部的手續,全齊了!小的天不亮就去守着,那邊一見着太師爺的紙令,那叫一個痛快!簡直跟催命符似的,趕着就給辦完了,一點磕絆都沒打!”
大官人聞言也是一愣:“這麼快?”他原以爲至少得再耗上一兩日。
“可不是嘛大爹!”玳安也湊上前,滿臉堆笑地幫腔,
“您是沒瞧見那幫書吏的嘴臉,見了太師爺的條子,腰都快彎到地上了!辦起事來手腳麻利得,嘖嘖,生怕慢了一步惹禍上身似的!”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絲瞭然又帶着點嘲諷的笑意:“好,辦得好。此地不宜久留,收拾收拾,用過早飯即刻啓程回清河。這官身定了,官服也得趕緊縫製起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兩個心腹,笑道:“放心,少不了你們倆的。每人給你們也縫上幾身合體的官服,穿出去也像個樣子。”
玳安和來保一聽,喜得心花怒放,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連連磕頭:“謝大爹恩典!謝大爹恩典!”
來保更是激動道:“大爹體恤!小的…小的們自己也攢了些散碎銀子,不敢全讓大爹破費……”
大官人哈哈一笑,聲音洪亮:“說的甚麼話!難道你們主子我還付不起幾身官服的銀兩?起來起來!跟我這些年,這點體面還不該給你們?”
“是是是!大爹說的是!”兩人趕緊爬起來,臉上笑開了花。
然而,這番對話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角落陰影裏的金釧兒耳邊!她原本低垂着頭,眼觀鼻鼻觀心,努力將自己縮成背景。可“吏部”、“兵部”、“手續齊了”、“官身”、“官服”、“縫製”……這些詞一個接一個鑽進她耳朵裏。
五品大官?
金釧兒的心猛地一跳!她伺候的這位大官人,竟是實打實的朝廷命官,五品武職!
這身份,放在國公府裏也需正經行禮的!
而更讓她震驚得幾乎忘了呼吸的是——眼前這兩個剛剛還跪在地上磕頭謝恩、看起來卑微恭順如同尋常豪奴的漢子,玳安和來保…大官人竟然說也要給他們縫製官服?!
他們兩個…也是官身?!
金釧兒瞬間滾燙的血液湧上面頰。
哪個奴婢不期望自己主家能夠榮華髮達。
自己昨夜竟然是伺候候一位五品官!
而這兩個她潛意識裏並未太過在意的“下人”,竟也是官!
金釧兒心頭那點指望,“噌”地就竄起老高,燒得她渾身燥熱。
暗忖道:有朝一日,若能借着新主子的勢,體己梯己攢足了,大模大樣坐了小轎子,回那賈府走上一遭……
大官人帶着一羣人匆匆往清河縣趕。
此刻,西門府上氣氛本就因大官人遠行而有些沉寂。
忽聽得門上報:“李縣尊座下王押司、山東提刑所幹辦公事孫大人到訪!”
吳月娘正在上房理着賬目,聞報心頭便是一緊。
來的是李縣尊的心腹押司和夏提刑的幹辦公事屬官,掌具體案牘刑名事務,皆是手握實權的要緊人物。
她不敢怠慢,忙命小玉收拾了桌面,自己整了整衣衫髮髻,強打起精神,到前廳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