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才斂了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肅穆神情,腳步放輕,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折返,穿過幾重肅靜得只聞自己腳步聲的遊廊,回到了翟管家處理外務的暖閣。
翟管家正斜倚在鋪着厚厚錦褥的矮榻上,閉目養神,炭盆裏的銀霜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畢剝聲,將一室烘得暖意融融,檀香氤氳。
李管事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了半晌,見翟管家並無動靜,這才小心翼翼地,用幾乎貼着地面的聲氣,試探着問道: “大管家……方纔那西門府上來的兩個,尤其是那個叫來保的管事,瞧着倒是個伶俐知進退的。小的斗膽問一句……這位西門大官人,莫非……是入了太師爺的法眼,相中了的麼?”
翟管家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睛並未睜開,只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極淡,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的哼笑。
“相中?”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蒙着一層薄紗,聽不出喜怒,“太師爺何等身份?何等位置?這普天之下,熙熙攘攘,求着攀附太師爺門楣的,何止千萬?豈會刻意去‘相中’任意一人。”
李管事聞言一凜,腰彎得更低了:“是小的糊塗了,大管家教訓的是。那……太師爺此番……”
翟管家終於睜開了眼,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平靜和老吏般的洞悉。
“撒種。”他吐出兩個字,簡潔而冰冷,“如同養蠱。山東也好,兩淮也罷,甚或江南、河北……太師爺只需將些個‘官身’、‘前程’的種子,漫不經心地撒出去。這天下,有的是想往上爬、敢搏命的‘蟲豸’。”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雕花的窗欞,望向更遠的地方:“種子落地,生根發芽也好,被別的蠱蟲啃噬也罷,全看它們自己的造化。”
“風霜雨雪,弱肉強食,能掙扎着爬出那個泥淖,爬到足夠高、足夠顯眼位置的……那自然,便是太師爺‘相中’的,可以爲鄆王殿下儲備、驅使的‘人才’了。”
“太師爺要的,是結果!是那最終能活下來、堪用的‘蠱王’。至於過程?死了多少?誰會在意呢?”
李管事聽得心頭一陣發寒,忍不住又問道:
“那……大管家今日對那西門府上的人,似乎……格外開恩,另眼相待了些?”
翟管家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糊塗!”他瞥了李管事一眼,那眼神帶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太師爺穩坐九重天上,自然無需、也不屑於去‘相中’哪條泥鰍。可我們是甚麼?我們是替太師爺看管這‘蠱盆’的管事!是這府裏辦差跑腿的奴才!”
他的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市儈的精明和長遠的算計:“錦上添花,人人會做,值幾個大錢?太師爺門下的‘蠱王’多了,今日風光,明日焉知如何?湊上去,不過是多得一份例行的賞賜,能顯出你我甚麼本事?”
翟管家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可雪中送炭,燒冷竈……那才叫眼光,那才叫本事!那西門大官人,我很是看好他!”
“我讓人查過底細,清河縣一個破落戶起家,能攢下潑天的傢俬,這手腕兒、心機,已是上上乘!竟還掙了個清貴體面的學士銜兒……”
“今日獻的禮,正正搔在太師爺的癢處!進退有度,禮數週全,連手底下那兩個跑腿的,都規行矩步,沒半分差池,那叫玳安的小廝,還有一股隱隱的機靈勁。”
他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彷彿在掂量一件貨物的價值:“此人根基尚淺,卻野心勃勃,正是渴求攀附、急於證明自己的時候。太師爺拋給他的不過是個‘種子’,能不能活,尚未可知。”
“但此刻對他稍加提攜,於我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一句開脫的話,一個看似不經意的提點,一份在他眼裏‘天大’的人情。”
翟管家抬起頭,眼中閃爍着老謀深算的光芒,對着李管事,更像是對着自己心中的那桿秤:
“等他真成了氣候,成了太師爺和鄆王殿下眼中‘可用’的蠱王……那時,他西門慶心中,必然有我們這份情誼在。”
他輕輕吁了口氣,下了最終的論斷:“這西門大官人,我看……值得咱們,燒一燒這冷竈!”
李管事醍醐灌頂,連忙躬身:“大管家洞若觀火,深謀遠慮!小的……明白了!”
暖閣裏,炭火盆兒依舊嗶剝作響,烘得人發懶,檀香細煙兒依舊不緊不慢地打着旋兒,向上飄散。
翟管家重新合上了眼皮。
太師爺老了可自己.還是壯年
來保和玳安揣着那兩錠滾燙又冰冷的金子,如同揣着兩顆隨時會炸開的霹靂火,領着門口凍得縮手縮腳、卻眼巴巴瞅着主子臉色的幾個小廝家丁,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奔往京城裏頂頂奢豪的去處——“十三間樓”。
這“十三間樓”,乃是汴梁城裏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經營酒樓也經營住宿。
樓高四重,飛橋相連,雕甍繡闥,燈火徹夜不息。
客房內暖香襲人,炭盆燒得正旺。
大官人站在窗前。
“小的們…給大爹磕頭!”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
來保強自穩住心神,從踏入太師府門開始,事無鉅細,竹筒倒豆子般將獻禮經過、太師府氣象、翟管家接見、乃至玳安“認親”的驚險一幕,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