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管家慢悠悠起身,踱到旁邊堆着各色禮物的酸枝案旁,隨手掀開一個紫檀匣子蓋兒,兩根指頭從裏頭拈出兩錠黃澄澄、赤足色的金元寶來。
那金光映得人眼暈,正是來保前日親自跑遍銀樓,費心兌換來的足赤金子,每錠實打實一兩,足足抵得上十二兩雪花紋銀!
他踱回來,不由分說,一手一個,將那沉甸甸、還帶着匣子底兒涼氣的金錠子,硬生生塞進了來保和玳安哆嗦的手心裏。
“啊呀!”兩人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了爪子,驚得魂靈兒都從頂門飛了出去!
這分明是家主千辛萬苦備下,孝敬翟大管家的重禮,他們哪不敢沾邊兒啊!
翟管家撩起眼皮看着兩人,嘴角扯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紋:“慌個甚麼?一碼歸一碼,橋歸橋,路歸路。”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這金子,是你家西門大官人‘送’我的禮,我翟某人,收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手中那刺眼的金黃,“眼下麼,這是我‘賞’你們的。”
“懂!懂了!謝大管家天恩!謝大管家厚賞!”兩人這纔敢收下。
“玳安。”翟管家那深不見底的眸子,忽地又釘在了玳安的臉上,帶着一絲玩味。
玳安渾身猛地一激靈,手裏的金錠子差點脫手砸了腳面,慌忙垂手肅立,脊樑骨都繃緊了,擠出幾個字:“大…大管家…還…還有何吩咐?”
翟管家慢似笑非笑,那聲音輕飄飄的:“你今兒個在太師爺跟前,可是立了件‘潑天’的大功勞,替你主子掙足了臉面,也給自己掙了個官身…”
他目光如同冰冷的鉤子,“可你自個兒心裏頭,悄悄兒地猜猜,等你滾回清河縣,你家老爺是會賞你?還是罰你?”
“轟隆——!”
這句話不啻於一個炮仗在褲襠裏炸了!
玳安方纔因金子、因官身升起的那點子熱乎氣兒、那點飄忽的念想,瞬間被凍得死硬,緊接着“咔嚓”一聲,碎成了冰渣子!
是了!冒認義子,僭越名分,自作主張…這哪一樁不是能活活打死、沉塘填井的死罪!
大爹的手段…玳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
翟管家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
“呵呵…嚇成這樣做甚麼?”翟管家的聲音放低了些,目光卻越過玳安,投向同樣嚇得魂不附體的來保,“來保啊,回去見了你家大官人,替我求個情。”
他頓了頓:“就說——翟某人瞧着,這小猢猻雖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狗膽包天的夯貨,可這一腔子往上爬的‘孝心’…嘖嘖,倒也算得滾燙灼人。”
“念在他今日在太師爺駕前,眼疾手快,撒潑打滾也掙下了幾分體面,給西門府長了臉……意思意思,略施薄懲,走個過場,也便罷了。終究是個伶俐知趣、能辦事的,莫要真個打殺了,反倒折了你家可用的‘人才’。”
“是!是!小人一定把大管家的話,原原本本帶給家主!”來保頭點得如同搗蒜。
玳安直到此刻,那被劈散的魂魄才勉強歸了位,巨大的感激與後怕交織,他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叩謝這:“謝大管家爲小人求情……”
“嗯。”翟管家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臉上那抹高深莫測的笑意依舊掛着,坦然接受了玳安的跪拜。
“明日巳時初刻,吏部文選司、兵部職方司,記着去把你們上任的文書交割明白,莫誤了時辰。”說罷,他隨意揮了揮手,如同驅趕兩隻嗡嗡叫的蒼蠅,“李管事——領他們出去罷。”
來保和玳安死死攥着那兩錠幾乎要烙進掌心皮肉裏的赤足金元寶,魂不守舍地跟着李管事,直到再次踏出太師府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朱漆大門。
鑲着猙獰獸頭的門環在身後“哐當”一聲沉重合攏,兩人渾身一激靈,這才魂魄歸竅。
隨即,一股近乎癲狂的熾熱狂喜,如同滾燙的岩漿,猛地從腳底板直衝頂門心!炸得他們頭皮發麻,幾乎要當街嚎叫出來!
成了!真真成了!
這一趟捨生忘死的獻禮,自家那位大爹,不禁穩穩坐實了五品權貴門路。
自己兩個還白撿了天大的官身——一個七品,一個九品!
莫說是小小的清河縣,便是放眼整個山東地界,也再尋不出第二家能像西門府這般,一人得道,雞犬也昇天!
西門大宅這艘船,這回是真真要載着滿門老少,一飛沖天了!
待李管事將來保、玳安二人送出那威壓深重的朱漆大門,看着那兩扇鑲着猙獰狴犴獸首的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間的寒風與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