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樓無力地擺了擺手,連抬眼的力氣都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冰冷的絕望和沉重的疲憊像這漫天的風雪,將她緊緊包裹。
這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鬼迷心竅貪心,就不會着了那西門大官人的道,弄出個勞什子“十人團購”的花招來!
如今可好,貨壓在庫裏,銀子打了水漂不算,還欠下那驢打滾的印子錢!裏外裏,虧得心尖子都在滴血!
可真正勒得她喘不過氣的,還是眼前這樁甩不脫的婚事。這李員外……看着倒似手眼通天,又確非清河縣本土人士,一口官話也說得漂亮,也許……也許他口中那京城的人脈、許諾的好日子,並非全是虛言?
罷了罷了罷了!
終究是自己心比天高,奢望無邊!
她閉上眼,只覺得滿院寒風都灌進了心裏。
這邊自哀。
那頭西門官人走入醉春樓。
醉春樓的暖閣裏,暖香依舊膩得化不開,胡樂靡靡,勾魂攝魄。 只是今日這銷金窟裏,平添了幾分血氣——應伯爵、謝希大、吳典恩這幾個西門大官人的“結義兄弟”,雖強撐着換了新綢衫,卻個個頂着一身“彩頭”,活像是剛從閻王殿門口爬回來的敗兵。
應伯爵額角裹着條洇血的髒布,一條膀子用白布吊在胸前;
謝希大臉上青紫淤腫未消,一隻眼眯縫着,走路一瘸一拐;
吳典恩更是不堪,嘴角豁着個血口子。
西門大官人大剌剌的坐在主位的椅上,眼風如刮過這羣結義幫閒,笑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們倒好,一個個都成了金剛不壞之身?頂着這身‘富貴相’,還敢往這風流陣裏鑽?就不怕索性把喫飯的傢伙也留在這兒?”
應伯爵聞言也顧不得膀子鑽心地疼,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笑:“哎喲喂!我的親親好哥哥!您老明鑑啊!”
他那隻沒吊着的手,指向主位旁那張空着的紫檀椅,“這不……花老四破天荒要請兄弟們來這醉春樓開開洋葷,見識見識這胡姬娘子的浪勁兒!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店了!下一頓?花老四自己也未必輪得上!”
謝希大、吳典恩幾個連忙捂着腫臉、扶着傷腰,七嘴八舌地嚎喪般應和。
西門大官人鼻腔裏冷冷一哼,身體微微前傾。
幾個幫閒潑皮最是識相,知道大官人有要緊話,立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噤了聲,忍着痛,把腦袋拼命往前湊。
“打你們的那夥雜碎……”西門慶頓了頓:“不過是幾條新躥進清河地界的野狗。”
他聲音壓得更低:“只是……背後扯着哪路神仙的線頭,還沒揪乾淨,更不知供的是哪座廟裏的泥胎菩薩。”
大官人目光緩緩碾過衆人驚懼的臉:“都給爺夾緊尾巴,把傷養好。該喫就喫,該喝就喝,裝聾作啞,只當被野狗咬了幾口。”
他嘴角猛地向上一扯:“放心,自有爺親自帶你們,十倍、百倍地討回來的一天!就在不遠!”
“哎喲謝大哥幫我等報仇!”應伯爵第一個反應過來。
“謝大哥替小的們伸冤!”“大哥恩情比天高!”一羣人感恩戴德,紛紛掙扎着起身作揖打躬,場面登時亂作一團,杯盤叮噹。
恰在此時,暖閣門口掛着的珍珠簾子“嘩啦”一聲巨響,被猛地掀開。
花子虛滿面油光紅光,渾身酒氣沖天,左臂死死摟着一個金髮碧眼、薄紗下酥胸半露的胡姬,右臂又箍着一個,身後還跟着三四個同樣妖嬈的胡女。
他腳步踉蹌,舌頭都大了,兀自高喊:“來……來!見者有份!哥哥我……人人有份!哈哈哈!”
衆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黏了過去。
應伯爵拖着那條瘸腿,第一個就踉蹌着撲迎上去,嗓門扯得震天響:“哎呦喂!我的花四爺!您老可真是……財神爺轉世投胎啊!瞧瞧!瞧瞧這通身的貴氣!快請上座!正位給您老留着呢!”
謝希大也連忙瘸着湊上前,眼珠子恨不得粘在胡姬身上:“四哥好手段!這醉春樓的胡姬頭牌,都成了四哥您囊中之物!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花子虛被衆人衆星捧月般簇擁着,聽着這排山倒海的奉承馬屁,尤其是瞅見原本像哈巴狗一樣圍着西門慶打轉的應伯爵等人,此刻全都眼巴巴、涎着臉圍着自己獻媚,那份得意勁兒,簡直要從天靈蓋裏噴出來。
他乜斜着眼,瞥了瞥依舊端坐主位、面無表情、只把玩着酒杯的西門慶,只覺得平生從未如此揚眉吐氣,彷彿整個清河縣都已踩在了腳下。
“哈哈哈!好說!好說!都是自家兄弟!”花子虛志得意滿,放聲狂笑,摟着胡姬一屁股重重砸回主位,震得桌上杯盞亂跳。他大手一揮,唾沫星子混着酒氣噴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