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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朝堂風雲,李瓶兒入局 (1/6)

蔡府

偏廳內,沉水香、龍涎香混着新點的沉檀,燒得濃煙馥郁,幾乎凝成實質,在昏慘慘的燭火裏盤旋。

那燭臺俱是赤金打造,蟠螭盤繞,燭淚堆迭如脂膏,映得滿室流光,卻暖不透那股子砭人肌骨的陰寒。

供桌中央,一方紫檀陰刻填金的靈牌森森矗立,“先妣蔡門陳氏孺人之靈位”幾個字,金燦燦地刺人眼目。

牌前供着時鮮果品。

三炷頂級的龍涎線香青煙細細,嫋嫋地向上爬,非但驅不散寒氣,倒似給這金玉滿堂的陰冷添了層奢靡的幔帳。

蔡京裹着件玄色錦緞直裰,那料子卻是寸縷寸金的緙絲,暗紋在燭光下流水般浮動。

他身子歪在鋪了厚厚紫羔皮的紫檀圈椅裏,那椅子扶手雕着繁複的雲紋,椅背嵌着整塊溫潤的羊脂白玉。

他人活似一攤軟泥陷在皮毛裏,眼皮子耷拉着,捻弄着一串油潤冰浸的伽楠香珠,顆顆都有拇指蓋大小,隱現金絲。珠子在他指縫間無聲地溜滑,偶爾“咯”地輕碰一聲,在這死寂裏,脆得人心頭突地一跳。

昏黃燭光潑在他那張老臉上,溝壑縱橫,一半明晃晃,一半暗沉沉,活脫脫廟裏那剝了金漆、裂了縫的泥胎菩薩,透着股說不出的陰鷙。

蔡攸一身素白孝服,剛在生母靈前叩拜起身。他麪皮清癯,眉眼倒有六七分隨了老子,只是嘴角總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峭,像結了層薄冰。他撣了撣膝頭——其實半點灰星也無,抬腳便要退下。

“站住。”蔡京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在布上。

蔡攸腳步一頓,並不回頭,只側過半邊臉來。燭光正正打在他挺直的鼻樑上,投下一道刀鋒似的陰影,割裂了半張面孔。

“今兒是你娘忌日,你倒有這份閒心!”蔡京眼皮子微微撩開一絲縫,“跑去給童貫那沒根兒的閹豎搖旗吶喊?官家跟前,你附議得可真叫一個響亮!”

廳裏空氣登時凍住了。幾個侍立的小廝、丫鬟嚇得縮了脖子,大氣不敢喘,恨不得把身子嵌進那冰冷的粉牆縫裏去。

蔡攸緩緩轉過身,臉上那點子裝出來的恭敬,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層冰殼子似的嘲諷。他喉間滾出一聲低笑,又冷又尖,在這死寂的靈堂裏格外扎耳:

“父親大人此言差矣。”

他往前踱了兩步,眼風先掃過供桌上母親的牌位,再落回蔡京那張老樹皮似的臉上,慢悠悠道:“兒子…不過是順着父親大人的心意行事罷了。”

“童貫舉薦鄭佑,您老金鑾殿上一錘定音,駁了回去,力捧鄭居中…”他頓了頓,嘴角那絲冷峭更深了,

“兒子緊隨父親驥尾,附議附和,難道不是…盡孝盡忠之道?這…不正是父親您,日日夜夜耳提面命,教導兒子的‘識時務’、‘知進退’麼?”最後那幾個字,他咬得又重又慢,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尖。

蔡京捻着香珠的手指猛地一緊,枯瘦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起來。那串冰涼的伽楠珠子在他指間發出一聲刺耳的“咯嘣”脆響。

渾濁的老眼死死釘在蔡攸臉上,彷彿要穿透他那層冷峭的皮囊,看清裏面到底盤踞着怎樣一條毒蛇!

“你…!”蔡京喉嚨裏滾過一聲渾濁的痰音,氣息有些不穩,“你這是在怨我?”

“兒子不敢。”蔡攸微微躬身,姿態看似恭謹,眼神卻銳利如刀鋒,“兒子只是好奇,父親您翻雲覆雨的手腕,究竟是爲了蔡門百年基業,還是…爲了別的甚麼?”

他頓了頓,目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有些東西,攥得太緊,未必是福。不是你的,強留在身邊,看着…也未必順眼。不如…物歸原主?”

“混賬東西!”一聲怒喝炸響。卻是侍立在蔡京身側的四子蔡絛。他指着蔡攸厲聲道:

“大哥!你怎敢如此悖逆!在諸位先人靈前,對父親口出狂言!你眼裏還有沒有祖宗!還有沒有綱常倫理了!”

蔡絛素得蔡京偏愛,此刻熱血上湧,恨不得撲上去撕了這忤逆兄長。他身上的錦緞袍子都因激動而簌簌抖動

“噯喲!四弟!我的好四弟!”站在蔡攸稍後位置的三子蔡翛慌忙搶上一步,圓潤的身子靈活地插在兩人中間,一隻保養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虛虛地去攔蔡絛那激動揮舞的胳膊,臉上堆滿了急出來的油汗。

他生得圓潤些,眉眼間帶着幾分和事佬的機敏,忙打圓場道:“大哥!四弟!親兄弟骨肉,打斷骨頭連着筋!都少說兩句!少說兩句成不成!”

父親年事已高,龍馬精神也經不起這般動氣啊!”他轉向蔡京,聲音放得又軟又急:“父親息怒!大哥他…他必是連日操勞,心神恍惚,才口不擇言!您老消消氣,萬勿傷了貴體!”他又朝蔡攸使眼色,“大哥,快給父親賠個不是!”

蔡攸卻像沒聽見,只冷冷地看着蔡京,嘴角那抹譏誚愈發明顯。蔡翛的勸解,在他聽來,不過是火上澆油。

蔡京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圈椅的扶手,指節發白。

他渾濁的目光在蔡攸那張充滿怨毒與挑釁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掠過蔡翛焦急的面孔,最後落在蔡絛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滾…”蔡京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低沉,“都給我滾出去!別在這裏…擾了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