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安一聽這話,眼睛裏的水光“唰”地就湧了上來,嘴角往下撇得能掛油瓶,喉嚨裏“咕嚕咕嚕”哽了幾下,那眼淚珠子再也包不住,“吧嗒吧嗒”就砸在腳下的水磨磚地上。
他“撲通”一聲跪倒,膝蓋砸得磚地悶響,帶着透骨的委屈哭腔嚎道:
“我的親大爹呀!您老人家坐在暖閣裏,哪裏曉得那武丁頭是個甚麼去處?說它是閻羅殿,閻羅王都嫌它腌臢!真真不是人待的地界兒啊!”
“每日裏,天還墨黑墨黑,那催命鬼似的破哨子就‘嗚嗚’地嚎喪起來!凍得人骨頭縫裏都結冰碴子,也得硬從熱被窩裏往外爬!爬起來就是練!”
“站那勞什子冰疙瘩樁子,一站就是幾個時辰!腿肚子擰成了麻花,腰眼子酸得像被醋泡過!這入了冬,那寒氣跟長了腳似的,順着褲腿、袖管子就往裏鑽,凍得人五臟六腑都抽抽!”
“這還不算!那武丁頭教頭,生得比畫上的夜叉還兇惡三分!稍慢一步,他那牛皮鞭子,‘嗖——啪!’像摔炮仗似的就下來了!小的……小的這屁股蛋子……早被他抽得開了八瓣的花兒,坐也坐不得,睡也睡不安生!”
“鞭子抽也罷了,小的把牙咬碎了也能忍!他那巴掌,蒲扇似的,又厚又沉,拍石板一拍就是裂幾塊,偏自個兒還不曉得輕重!前日裏小的手腳慢了些,他掄圓了照着後心就是一巴掌!打得小的當時眼冒金星,嗓子眼發甜!到如今,晚上睡覺翻身,那骨頭還在隱隱作痛,跟散了架一般!”
“每日裏喫的倒有肉有菜,可架不住睡得比打更的梆子還晚!雞叫頭遍就得起!大爹啊……小的……小的真是掉進了冰窟窿,又挨鞭子又挨凍,遭了老鼻子的罪了!”
說着,竟真個不管不顧,抽抽噎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凍得亮晶晶的,好不悽慘。
西門慶看他這霜打茄子、涕淚橫流的狼狽相,非但沒起憐意,倒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順手抄起桌上一個喫剩的凍梨核兒,作勢要砸他,笑罵道:
“沒出息的囚攮的!哭天搶地,像個甚麼樣子!滾起來!男兒漢大丈夫,這點筋骨皮肉的苦楚算個屁!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練就一身好本事,手腳利索,膽氣雄壯,將來豈不是你的天大造化?再熬些時日,練出點模樣來,自然就不用再去那腌臢地方了。眼下這點委屈,也值得你嚎喪?還不快滾起來,把你那花貓臉擦巴擦巴,隨我出門!”
玳安見大官人說得輕飄飄,還帶着笑,心知再哭訴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只得把那滿肚子的冤屈和着鼻涕眼淚,一股腦兒咽回肚裏。
只得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帶着濃重鼻音應道:“是……大爹說得是……小的……曉得了。”
這才蔫頭耷腦地爬起來,垂着肩膀,一步三挪地蹭出去備馬鞍,那背影,活像被抽了筋的癩皮狗。
主僕二人不多時便到了守禦所軍衛衙門。那賀千戶賀大人早已得了信,親自迎出二門來,滿面堆笑,抱拳道:“啊呀呀,好弟弟!可把你盼來了!快請裏面奉茶!”
西門大官人也笑着還禮:“賀哥哥相召,必然是事情辦妥了,如此欣喜敢不從命。”二人攜手步入後堂暖閣,分賓主坐下,自有小校捧上香茶。
寒暄幾句,賀大人便切入正題,壓低聲音道:“好弟弟,前番那樁潑天功勞,老哥我得朝廷的正式封賞文書尚在走那繁文縟節,一時半刻還下不來。不過……”
他臉上露出一絲神祕又得意的笑容,“你要得這懸賞卻是先到了!”說着,從袖中抽出一卷裱糊得頗爲硬挺的紙來,雙手遞與西門大官人。
大官人心下一動,接過展開。只見那紙上墨跡濃黑,是一張官府正式行文的“募緝告示”。抬頭一行便是斗大的字:
“懸賞緝拿逆賊史文恭”!
下面正文寫得明白:
“準兵部札子,刑部勘合。今有巨寇史文恭,謀反叛逆,戕害官軍,劫掠州縣,罪惡滔天,罄竹難書。實乃十惡不赦之首逆!
爲肅靖地方,儆效兇頑,特頒此賞格:有能擒獲史文恭,無論生死,解送有司者,賞——上等官銀叄仟兩!另,賜絹帛五佰匹!
如有知其蹤跡,首告官府,因而拿獲者,賞銀壹仟兩!
其有窩藏、資助、知情不舉者,與賊同罪,決不輕貸!
此告示實貼處,軍民人等一體知悉,鹹使聞知!
下頭蓋有兵部、刑部及本地都指揮使司鮮紅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