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端着架子這後院,憑她們那點子清高做派、閨閣手段,如何鬥得過這這種妖精?怕不是三兩天就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想必也得自我調教,學習進步不可!
眼見大官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李桂姐與潘金蓮臉上那點和諧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桂姐衝着潘金蓮的方向,從鼻子裏冷冷地、極輕蔑地“哼”了一聲,下巴高高揚起,扭着水蛇腰,一步三搖地徑自回房去了,那背影都透着十二分的得意與不屑。
潘金蓮被她這一“哼”激得心頭火起,也毫不示弱地朝着李桂姐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從牙縫裏擠出更響的一聲“哼!”,這才踩着重重的步子,帶着一肚子尚未消散的酸氣與算計,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暫時偃旗息鼓,只待下次交鋒。
西門大官人來到廳中,既然這便想起一樁要緊事。他揚聲喚道:“來人!速去傳來旺、來信三個過來!”
不一時,來旺和來信這兩個副管事便垂手肅立在面前。西門慶端坐椅上,手指敲着桌面,沉聲道:“鋪子裏尋常的杭綢蘇緞庫存將罄,須得儘快補貨。你兩個並綢緞鋪的倉庫管事,帶上兩千兩雪花官銀,即刻動身,往張大戶曾經南邊老主顧那裏去!”
“頂好的雲錦、蜀錦、織金緞子,若有新巧時興的,也一併多進些!要緊的是那些走量的尋常緞子,務必多多益善,速速辦妥運回來!”
“最重要好好學,再撿上你們各自手上的伶俐小廝,連並着他們和你們兩個好好學,誰先摸清綢緞門道,爺就讓他多掌個鋪子。”
倆人大喜,趕緊拜謝!
來旺是個機靈的,聞言忙躬身道:“爹吩咐的是。只是小的們近來聽聞,南邊水路陸路都不甚太平,有些地方鬧得兇,匪盜也多了幾分……”
西門慶眉頭一皺,隨即揮手打斷:“怕甚麼!帶上府裏十數個精壯護院,我讓武丁頭給你們挑一些好手陪你們一起!路上打起精神,曉行夜宿,避開是非地頭。務必把貨囫圇個兒、平安無事地給爺押回來!若有閃失,仔細你們的皮!”
“是!小的們明白!定不負爹的差遣!”二人齊聲應諾,不敢怠慢,匆匆領命下去打點行裝銀兩。
吩咐完這樁大事,西門慶才覺心中略定。他信步踱向書房,推門而入,一股清雅的墨香混合着若有似無的甜暖氣息便撲面而來。
只見香菱正坐在窗下小几旁,捧着一卷書冊看得入神。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光,更顯得她身姿纖細,氣質沉靜。
聽見門響,香菱如同受驚的小鹿,慌忙放下書卷,起身垂首,聲音溫軟:“爺來了。”
她快步讓開主位,手腳麻利地鋪開宣紙,研好松煙墨,又將一支上好的狼毫筆恭敬地遞到西門慶手邊。
西門慶在她讓出的位置坐下,鼻端縈繞的,除了書房固有的墨香、紙香,更有一股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幽微暖香,絲絲縷縷,正是從身旁這溫順人兒身上透出來的。這香氣與冰涼的墨氣交織,竟生出一種奇異的熨帖之感。
“嗯,今日練幾個大字。”西門慶隨口道,信手接過筆。
香菱便侍立一旁,輕聲指點着筆畫的走勢:“爺,這一捺,力道需再沉些……這一勾,腕子要活……”
她微微傾身,纖纖玉指虛點着紙面,那衣袖間、鬢髮邊的暖香便更加清晰可辨地鑽入西門慶的鼻息。
卻說這幾日,西門大官人自在府中,真個是暖閣裏的神仙,擁爐的富貴。
外頭已是初冬景象,庭前梧桐葉盡落,枯枝挑着幾點殘霜,天氣越發寒起來,風一吹,嗖嗖地鑽進骨頭縫兒裏。
大官人卻渾不在意,白日裏只在暖香氤氳的書房裏消遣。提筆臨幾行前朝法帖,寫那筋骨開張的顏體;或是興起,把三個粉肉團兒擺一擺作畫。
待到午後天光稍亮,寒氣卻更重幾分。大官人便踱到後園勤練那兩手沒羽箭。
三個美婢伺候得自己只消動動手指頭,或是喉嚨裏哼一聲,那三個便心領神會,伺候得週週全全,連塊點心都恨不得嚼碎了嘴對嘴餵過來。
若非是夜裏太過勤謹抵消了不少精力,只怕這幾日下來,大官人要胖上不少。
如此消磨了幾日光景,終於聽得門外小廝傳報:“爹,賀大人差人來了!”
大官人精神一振,忙道:“快請進來!”
須臾,一個青衣小帽、伶俐幹練的小廝被引了進來,叉手唱喏道:“小的給西門大爹磕頭!我家老爺吩咐小的來稟大爹,說軍衛那邊已預備妥當,請大爹得空時移步一見。”
“好!好!”大官人心中歡喜,臉上卻只浮着淡淡笑意,吩咐道:“去,叫玳安備馬,跟我走一遭。”
玳安聞聲,一路小跑進來,垂手侍立。大官人抬眼一瞧,卻覺着有些異樣。這玳安往日裏雖不算魁梧,卻也筋骨勻稱,麪皮白淨,帶着幾分伶俐勁兒。
可眼前這人臉上褪了油光,黑了瘦精了不少。
大官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奇道:“你這廝,幾日不見,倒像是那廟裏泥胎小鬼,被野貓啃去了半邊身子——瘦脫了形了!怎地弄成這副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