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爹爹說的都在理,卻也…不全在理。”李桂姐輕聲道。
“哦?”這倒有些出乎意料。
“若說不圖財帛安穩,那是哄人的鬼話。奴打落地起,最大的念想便是爬出那口腌臢泥潭。”
“可若是如此,隨便來一個‘李大官人’奴婢也可以用手段再試上一試,讓他帶我脫離苦海,教奴婢拼死也要跟着大爹爹的…”李桂姐說着,身子竟發起熱來,把小臉深深埋進大官人懷裏,聲音悶悶地透着難言的悸動:
“是那夜…奴孤身走在黑魆魆的巷子裏,前路茫茫,心肝都涼透了…大爹爹騎着那高頭玉頂大馬,天神也似地來接奴…那一刻,所在爹爹懷中,甚麼秋風,甚麼寒冷,甚麼魍魎,統統被隔在外頭,那時候便如現在這般,是奴這輩子.這輩子最快活的辰光了…”
李桂姐正低低訴着,情絲萬縷,那馬兒忽地停了蹄。
李桂姐一怔,仰頭去望大官人臉色,只道他不信,急急分辯:“是真……”話未吐盡,卻被大官人俯首堵住了檀口。李桂姐嚶嚀一聲,丁香暗度,貪婪應承。
待到脣分,大官人低笑道:“這便算快活辰光了?”
李桂姐一時懵懂,未及細想,卻見大官人猛地撥轉馬頭,竟不往西門府,反向背道馳去。
同時一雙鐵臂將她攔腰抱起,輕輕巧巧調了個方向,教她側坐鞍前,臉兒正對着自己胸膛。李桂姐從小被教,會的東西何其多,瞬間會意,眼波登時黏稠得化不開,一雙小手抱得緊緊得,檀口微張,竟似嗔似怨地在那大官人精壯胸膛上,不輕不重咬了一口。
更深露重,月色淺薄。
潘金蓮在錦帳中正自輾轉反側,骨頭縫裏都透着空落。忽聽門外腳步踉蹌,深更半夜能直闖她這東廂的,除了她那“親爹”還能有誰?
心頭頓時像揣了只活兔兒,撲騰騰亂跳起來:必是爹爹饞了腥兒,深夜來尋她溫存了!她連忙抓了件薄如蟬翼的紗衫兒胡亂披上,趿拉着一雙軟底睡鞋,故意將胸脯兒挺了挺,眼波兒媚得能滴出水來,扭着水蛇腰便去開門。
門閂一落,涼風“呼”地灌入,吹得燭火搖曳。金蓮臉上那朵剛綻開的桃花笑靨,還未漾到腮邊,便“唰”地一下凍在了嘴角,僵得比臘月的冰凌還硬!
只見西門大官人懷裏,竟像抱着一件剛開封的“活物玩器”——正是那麗春院的粉頭李桂姐!
那李桂姐雲鬢散亂如烏巢,一張粉臉上春潮未退,紅白分明。身上更是狼狽,只一件水紅抹胸,下頭一條薄綢褲兒,早已揉搓得不成樣子,皺巴巴貼在腿上,竟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肚,一隻玉足光溜溜地踩在冰涼地磚上,另一隻繡鞋想是遺落在哪個野地裏了。
“老…老爺?!”潘金蓮的聲音陡然拔了尖兒,爹爹也不喊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那驚愕裏裹着尖利的酸氣兒,直衝房梁。
西門大官人哪裏顧得上她,夜色已深,又不想爲了這事喊醒月娘,想來想去金蓮兒哪裏東西廂房,剛好還有西房空着。
見到金蓮開門邊說道:“金蓮兒…快…快安置一下你這桂姐兒…她就住西廂房了…你倆捱得近…你多照應些個新人…”話音未落,將軟綿綿的李桂姐往牙牀沿上一撂!
“老爺…爹爹…”潘金蓮委屈得心尖兒直顫,淚珠兒在眼眶裏打轉,還想再喚。卻見西門大官人沒入濃黑夜色裏,只留下滿屋味兒,還有眼前這個活脫脫的狐狸精!
屋內霎時死寂。潘金蓮死死釘在牀沿邊那個“粉肉包袱”上。
李桂姐被這一撂,骨頭架子都快散了,人也清醒了幾分。她扶着那滑溜溜的雕花牀沿,勉強支起身子。
身上這點子遮羞布,在潘金蓮這間薰香繚繞、陳設奢華的閨房裏,顯得格外扎眼。一股子初入陌生富貴地的怯意,混着風塵裏練就的本能,爬上心頭。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兒,覷着潘金蓮那張寒霜罩頂的臉,想起西門慶說過的話,腮幫子一擠,硬生生擠出幾分柔弱無骨的媚態來,細聲細氣,帶着鉤子似的喚道:
“姐…姐姐…擾了姐姐清夢…桂姐兒初來乍到,規矩生疏,還求姐姐多擔待…”
這聲“姐姐”鑽進潘金蓮耳朵裏,比繡花針扎心還難受!她肚裏那罈子老陳醋早被打翻,此刻被這稱呼的火星子一點,“騰”地就炸了!
兩道柳葉眉倒豎成刀,一雙杏眼圓睜如鈴,從鼻子裏“喲嗬”一聲冷笑出來,那聲音又尖又冷,像是冰碴子刮在青石板上:
“姐姐?哎喲喂,可折煞我這小門小戶的婦人了!”她目光刀子似的,上上下下剜着李桂姐,刻意在那裸露的胸口和脖頸上幾處可疑的紅痕上刮來刮去,
“瞧瞧你這身皮肉,這眉眼兒裏藏不住的春情…嘖嘖,我眼拙,瞧着這年歲,怕不是比我還要癡長好幾歲呢?叫姐姐?也不怕折了我的草料壽數!”
李桂姐臉上那層薄薄的“怯”皮兒,“嗤啦”一下就被這尖酸話撕了個乾淨!
“哎呀,”李桂姐掩口輕笑,那笑容卻沒甚麼溫度,聲音依舊柔媚,話裏的刺兒卻一根根豎了起來,“姐姐這話說的…奴家前不久在咱們這西門府口,不是也叫過您姐姐嗎?”
她故意拉長了“咱們這西門府口”幾個字,又說道:“您當時答應得可是好好兒的呢…可見,姐姐確實是比奴家大着不少,連記性都…更老成些,這就忘光了?”
潘金蓮被她噎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臉都氣白了。她狠狠剜了李桂姐一眼,知道這粉頭嘴皮子厲害,再糾纏下去自己未必佔便宜。
她強壓怒火,一把扯住李桂姐的胳膊,也不管她站沒站穩,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她拉出自己這間正房,推進旁邊那間黑燈瞎火的西廂房。
“這就是你的地界兒!老爺吩咐的,你就老實待着!”潘金蓮沒好氣地甩下一句,轉身就要回自己屋,眼不見爲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