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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李桂姐的救贖【2】 (2/6)

這話不輕不重,卻字字敲在李桂姐心坎上。

她癡癡望着西門大官人,萬般委屈、驚恐、後怕,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狂喜,從地獄裏爬回人間,百感交集,化作滾燙的淚珠兒,斷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往下掉。

她挪動着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挨走到西門慶面前,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卻清晰:“奴婢…桂姐兒…見過大爹…”

西門慶哈哈一笑,望着這李桂姐。

只見粉黛盡洗,鉛華不施,一張瓜子臉兒素淨得如同初雪新剝的嫩菱角,只餘下那天然一段風流態度。

兩道籠煙眉細細彎彎,此刻因着哭泣,微微蹙着,恰似西子捧心,更添了十二分的可憐。這嬌弱媚態真真是:梨花帶雨,海棠含露,別有一番揉碎人心的風流。

大手一伸,穩穩將她攙扶起來,順勢便握住了那冰涼顫抖的小手,溫言道:“傻姐兒,哭甚麼?我可沒有那八抬大轎、鳳冠霞帔的排場來接你。只有門外一匹馬,倒也筋骨強健,馱得動倆人。便如那晚一般,你可…願意?”

李桂姐哪裏還說得出話?只覺一股熱流從被握住的手心直衝頭頂,滿心滿肺都被這從未有過的踏實填滿了。

她仰起淚痕斑駁的臉,望着西門慶那帶着三分憐惜七分篤定的眼睛,只顧得拼命點頭。那淚珠兒,便隨着她點頭的動作,大顆大顆地灑落在塵埃裏。

卻說外面月色昏黃,疏星幾點。

西門慶那匹健馬馱着二人,踢踢踏踏行在寂寥的街巷上。

李桂姐縮在大官人寬闊滾燙的懷裏,身子猶自簌簌輕顫。方纔麗春院裏那場雷霆風暴、地獄輪迴,此刻竟真真兒換做了這暖玉溫香的懷抱。

她只覺得雲裏霧裏,魂靈兒尚未歸竅,腦子裏一片混沌空白,只曉得使出喫奶的力氣,死死貼住大官人那堅實如鐵的胸膛,恨不能把自己揉碎了嵌進去,唯恐這不過是黃粱一夢。

西門慶一手控繮,一手卻穩穩圈着她纖細的腰肢,低頭嗅着她身上的味兒,半晌,方慢悠悠開了口,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桂姐兒,如今你既是我西門府上的人了,有些醜話,免得日後心裏存了疙瘩,爺不得不說在頭裏。你豎起耳朵,好生聽着。”

李桂姐在他懷中忙不迭點頭,如同搗蒜,悶悶應道:“奴婢…聽着呢…大爹…”

西門慶箍在她小腹上的那隻大手,溫熱厚實,恰好替她嚴嚴實實擋住了深秋夜風直侵肚腹的寒涼。

李桂姐感受着這份霸道里透出的體貼,心尖兒又是一顫,連帶着說話的聲音也愈發柔膩似水:“大爹…只管吩咐…”

“方纔…”西門慶頓了頓,氣息拂過她耳廓,“…怨不怨爺最後還擺你一道,試你一試?”

李桂姐想也未想,脫口而出:“奴婢不怨!”

呵…”大官人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那笑聲在厚實的胸膛裏嗡嗡震動,震得李桂姐心尖兒也跟着一顫一顫,酥酥麻麻的。

“真不怨?小油嘴兒…”他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有意無意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垂,“…單憑你這張小嘴兒,哄得爺骨頭縫裏都發酥倒是容易。只是…”

他故意頓了頓,圈在她腰腹的手臂緊了緊:“…若是今日你這甜絲絲的話裏,摻了半星兒虛言,將來被爺摸清了底細…”

“爺那西門府上的‘家法’…可不似你們麗春院的鞭子差!”

李桂姐越發地往那滾燙的懷裏揉,搖了搖頭:“真不怨!奴婢說的是真話。”

她仰起那張在月色下愈發顯得楚楚可憐的小臉,眼波流轉,似嗔似怨:“要怨…也只怨奴婢命裏沒託生個好人家,白擔了這官妓的賤名兒…由不得自己個兒清清白白、大大方方地…配您…”

她仰起粉頸,淚光點點,癡望着西門慶月色下棱角愈顯深邃的下頜。

積了十數載的酸楚並着癡念,如決了堤的洪水,衝口而出:“大爹爹…您…您可知奴婢平日裏,心窩子裏翻騰得最勤的是甚麼?”

大官人箍在她小腹的手略鬆了鬆力道,鼻子裏只“唔?”了一聲,算是應了。

李桂姐覺着那指腹上的溫熱與力道透衣傳來,心尖兒上那點子念想破土鑽出,聲音柔媚得能掐出水,卻浸透了無邊的悽惶:

“奴婢…奴婢總癡想着…倘若…倘若奴託生在個正經的官宦門庭,或是富貴鄉里的千金小姐…清清白白的身子,乾乾淨淨的名聲…這般遇上大爹爹您!”

“不是在麗春院那等烏煙瘴氣、處處算計的腌臢地界…而是…或是在梵音嫋嫋的佛寺裏拈香,或是在草長鶯飛的郊野踏青,又或是火樹銀花的元宵燈市…”

“你我就隔着那熙攘人潮,不經意地…那麼一對眼兒…”她癡癡訴着,眼神迷離,恍如真見了那鏡花水月的幻境,“許是…許是便如那戲文裏唱的…公子遇佳人”

“可惜…”她聲氣低下去,脣邊綻開一個苦極的笑渦,“奴不過是個官妓,那等不堪之事便是奴的本分…便是遇着大爹爹您時,也纔剛賣了自家姑母…大爹爹不信奴,也是該當的。”

大官人嘴角噙笑,道:“那我再問你,你也要用真話回我。是甚麼根由,教你心念這般牢靠?只管說我絕不生氣,圖財帛也好,圖跟着我圖個安穩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