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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李桂姐的救贖【2】 (1/6)

第167章

李桂姐的救贖【2】

李桂姐正枯坐那活棺材般的屋裏,忽聽外間一陣雞飛狗跳的喧嚷。

門簾子“嘩啦”一聲被粗暴扯開,只見她姑媽李嬌兒扭着水蛇腰,臉上堆着蜜裏調油的假笑,將一個穿綢裹緞、面團團富家翁模樣的中年漢子推搡進來。

“我的好桂姐兒!天大的造化砸你頭上了!”李嬌兒尖着嗓子,唾沫星子直噴:“這位就是剛剛和你說的北邊來的李大官人!傢俬金山銀海堆着!瞧上你這塊羊脂玉了!”

“三百你不答應,他如今開口就是五百兩雪花銀——足足五百兩!替你梳攏開臉!我的活菩薩!你還端哪門子千金小姐的臭架子?還不快給李大官人磕個頭!”

李桂姐眼皮都沒抬,像尊泥塑的觀音。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冷得像冰窖裏撈出來的鐵坨子:“生是西門家的人,死是西門家的鬼。這位貴客請把!”

李嬌兒一聽,那假笑唰地就垮了,吊梢眉倒豎,血盆口一張正要潑出三丈高的腌臢罵。

那“李大官人”卻猛地一拍大腿,仰天打了個“哈哈”,聲如洪鐘:“好!好!好!好個貞烈有肝膽的桂姐兒!”他扭頭朝門外,炸雷似地吼道:“大哥!驗看明白啦!兄弟我這關,她過——了——!”

話音未落,只聽樓下包房內,一陣踢踢踏踏的雜沓腳步,應伯爵領着幾個慣會幫嫖貼食的篾片兄弟,嬉皮笑臉地拱了進來。

應伯爵衝着李桂姐便是一揖到地,油腔滑調:“桂姐兒!哥哥我服了!真真服了你這鐵打的心腸!好!好!好!這場苦肉計、探心局,算你熬出了頭,跳出了這火坑爛泥塘!”

他一巴掌扇在旁邊一個呆頭呆腦的幫閒後腦勺上:“蠢殺才!還挺甚麼屍?快馬加鞭!給咱大哥西門大官人報喜去!就說桂姐兒這塊真金,咱們替他驗成色啦!親哥哥的暖轎,麻溜兒抬來接人吧!”

這場面,唬得李嬌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腿一軟差點癱在春凳上,舌頭打了結:“二爺…這…這是…”

應伯爵把眼一瞪,啐了一口:“呸!甚麼北邊李大官人?做你孃的春秋大夢呢!那是咱同鄉小弟扮個闊佬試試桂姐兒的心!真當天上掉餡餅砸你這老鴇窩了?有這麼多大金磚掉你們這麗春院?臊不臊得慌!”

卻說那鴇母扭着身子從後頭轉過來,正待開口問個分曉,一眼覷見應伯爵立在那裏,如同白日撞見鬼祟,臉上堆的笑登時凍住,慌忙便要抽身溜走。

說時遲那時快,應伯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胳臂,如同鐵鉗箍住,哪裏容她脫身?

旁邊坐的‘李大官人’瞧見這光景,不由得拍手笑道:

“大哥,你且看她!方纔小弟纔開出‘三百兩’這個數,這位李嬌兒並這老虔婆,喜得眉開眼笑,那嘴角險些咧到耳根子!拍着胸脯子賭咒發誓,定能說動那李桂姐兒來伏侍。那等殷勤熱絡,嘖嘖……”

應伯爵聽了,一股無名業火“騰”地直衝頂門心!也不言語,掄圓了蒲扇般的大巴掌,照着那鴇母的老臉,帶着風聲便狠狠摑了下去!只聽“啪”一聲脆響。

那鴇母“哎喲”一聲痛叫,腳下如同踩了棉花,身子一歪,“咕咚”便栽倒在地,頭上鬏髻也散了,釵環也掉了,好不狼狽。

應伯爵兀自不解氣,戟指戳着地上打滾的老虔婆,破口罵道:“好你個沒廉恥的老豬狗!作死的賊賤才!前日裏,我哥哥包着李嬌兒,白花花的銀子養着,你倒背地裏攛掇她出去接野漢子!我哥哥心善不與你計較!”

“如今桂姐兒這裏,我哥哥雪花銀定下了,梳籠銀子都使化了,你這老虔婆竟還敢背地裏打這齷齪主意,叫她再接外客?我看你是嫌命長!狗攮的貪財老淫婦!皮子緊了想討打!把你那窟窿眼子都填不滿的賊心爛肺!弟兄們,來一把火給我燒了這院子!”

那幾位幫閒潑皮素來是撮鹽入火的性子,專會幫虎喫食、趁哄打劫。

聽得應伯爵一聲吼,登時如蒼蠅見了蜜,嗷嗷叫着便要動手:有的擼胳膊挽袖子,作勢去尋火種;有的順手抄起門邊條凳,便要砸那花梨木桌子;更有那等憊懶的,早賊眼溜溜瞄上了櫃上盛銀子的戥子匣子,只待趁亂摸上幾把。

這一頓夾槍帶棒、市井俚俗的臭罵,加上潑皮們喊打喊殺的架勢,只嚇得那老鴇魂飛魄散,三魂去了七魄,捂着臉在地上縮成一團,篩糠也似亂抖,連聲“饒命”、“不敢了”的告饒也噎在喉嚨裏,只剩了倒氣兒的份兒。

應伯爵見她這爛泥扶不上牆的慫樣,乜斜着眼,嗤鼻冷笑道:

“哼!老虔婆,你當這清河縣地面上,就你一家開門迎客的窠子?如你這般靠着幾個官家粉頭營生,連個勾欄都無的,更是不少,今日你這般做壞了行市,壞了良心招牌,我看往後還有哪個本分冤大頭肯在你這裏撇銀子!趁早捲鋪蓋滾蛋!”

罵完,他一扭頭,對着旁邊唬得愣怔怔、腦子一片空白的李桂姐喝道:“桂姐兒!還戳着當木頭樁子作甚?麻溜兒的梳妝打扮起來!我哥哥可馬上就到了。”

李桂姐被他這一聲斷喝,如夢初醒,身子激靈靈一顫,慌忙應道:“是…是…”

也顧不得地上狼狽的老鴇,跌跌撞撞便要去尋胭脂首飾。正手忙腳亂間,卻聽得堂外一個沉穩帶笑的聲音傳來:

“罷了,罷了。我看這樣兒就挺好,清水臉兒,倒顯出幾分真顏色。”

衆人聞聲,齊刷刷扭頭望去。只見門口不知何時已立着一人,頭戴忠靖冠,身穿玄色暗紋直裰,腰間羊脂玉帶襯着魁梧身形,不是那清河縣裏說一不二的西門大官人又是誰?

應伯爵見風使舵最快,臉上登時堆下笑來,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打躬作揖道:“哎喲!我的好大哥!您老怎得腳底生風,來得這般快法?”

西門慶負手而立,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地上抖作一團的老鴇、亂哄哄的潑皮,最後落在梨花帶雨的李桂姐身上,這才慢悠悠開口道:

“本待這事兒成與不成,全在她一念之間。橫豎她既是我西門慶看上的人兒,無論成不成總要給她個明白交代。如今看來,倒是水到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