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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大官人找回場子【爆更求月票】 (3/6)

“爺今兒個有點閒心,想聽聽這京城地面上的…‘稀罕景兒’。不拘甚麼犄角旮旯,只要夠‘偏’、夠‘靜’,尋常官差衙役懶得抬腿、睜隻眼閉隻眼的地界兒,你們都說道說道。誰知道得多、說得透.”

他把銀錠在掌心掂了掂,發出沉甸甸的悶響,“這玩意兒…就落得重些!”

這話比鞭子還靈,三個幫閒那鵪鶉似的腦袋立刻抬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裏射出貪婪的光。

其中一個獐頭鼠目、留着幾根黃鬚的瘦子反應最快,搶先一步,蝦着腰,臉上堆滿諂笑,生怕別人搶了先:

“大官人容稟!要說這等神仙也嫌腌臢、官爺們躲着走的‘逍遙地界兒’,小的們肚子裏還真有幾處!”

他掰着髒兮兮的手指頭,如數家珍:“頭一個,便是那邊子巷,諢名又叫‘懶漢村’!這地方,緊貼着西城根兒,原是前朝屯兵遺下的破營房,如今嘛…嘿嘿,成了京城最大的耗子潑皮窩!”

“非但潑皮數量不曉,三教九流,五毒俱全!專一收容那些逃軍、流犯、欠了閻王債的賭棍、輸掉褲子的嫖客!裏頭暗門子比耗子洞還多,私設的賭局晝夜不停,銷贓的窩點明鋪暗蓋!”

“因爲人數太多,官差一抓便是牢房都關不下,再加上也不來街市禍害,官府便從不管這裏,十天半個月也不見進去溜達一回!”

“一來地方太偏太破,油水刮不出二兩;二來裏頭亡命徒多,真逼急了抱成團,鬧將起來,誰臉上都不好看!索性當它是個大號茅坑,只要臭氣別漫出來燻着貴人,就由着它爛在牆根兒底下!”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矮胖、臉上帶塊青記的漢子生怕好處被獨吞,急忙搶過話頭,唾沫星子橫飛:

“黃三哥說的是!還有那坊巷!聽着名兒像個正經去處?呸!大官人您可別被名兒騙了!這地界兒,就藏在南城那片看着規規矩矩的民宅衚衕深處!明面上家家戶戶關門閉戶,安分守己,實則…嘿嘿!”

胖子壓低聲音,帶着點神祕,“十家裏頭有七八家是做‘鬼市’買賣的!甚麼叫鬼市?就是專在半夜三更開張,賣的全是見不得光的玩意兒!偷來的官庫絲綢、墳裏刨出的明器、大戶人家走失的丫頭小子、甚至…剛嚥氣兒還沒涼透的‘肉參’!”

“買主賣主都罩着斗篷,點着豆大的鬼火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天亮雞叫就散,比鬼還快!官府不是不知道,可一來難抓現行,二來這地界牽涉的…水深着呢!”

“不少檔子都有地面上有頭臉的‘坐地虎’照應,官差進去也常是‘貓捉耗子——裝裝樣子’,誰肯真下死力氣捅這馬蜂窩?睜隻眼閉隻眼,大家落個清淨!”

第三個幫閒是個臉色蠟黃、眼珠子滴溜亂轉的中年人,見兩人說完,趕緊接上,聲音尖細:“二位哥哥說的都是地上的腌臢,小的再給大官人添個地下的!——無憂洞!”

“這名兒聽着喜慶吧?可這是咱京城地底下,四通八達、能藏千軍萬馬的暗渠陰溝!裏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臭得能把人燻個跟頭!可偏偏啊,成了京城頂頂無法無天的‘無憂國’!”

“裏頭也是潑皮成羣,還窩藏了不少的江洋大盜!還有那些被拐來的婦人、孩子,也常常先塞進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裏頭自成世界,潑皮們都有有頭目,有規矩,這無憂洞,就是京城肚腸裏的一顆毒瘤,誰都曉得,可誰都不敢碰、也不願碰!由着它在陰溝裏爛着、臭着!”

三個幫閒你一言我一語,把個京城光鮮亮麗皮囊下的膿瘡爛疤揭了個底朝天。

西門慶聽着,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捻着銀錠的手指,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三個幫閒正說得口乾舌燥,眼巴巴瞅着西門慶手裏那錠銀子,心裏盤算着能分潤多少。

西門大官人卻似沒瞧見他們的饞相,眼皮微撩,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捻着銀錠的手指停住,慢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卻讓三個幫閒心頭一凜:

“嗯…這些個腌臢去處,聽着倒也有趣。爺再問你們一句,”他頓了頓,眼神陡然銳利了幾分,像針尖似的扎人,

“這京城裏,哪羣潑皮和團練保甲衙門交往更甚些?嗯?”

“交往甚”三個字,西門慶咬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暗示。

三個幫閒互相瞅了一眼,眼神裏都透着“果然問到點子上了”的意味,同時又有些緊張。

依舊是那獐頭鼠目的瘦子反應最快,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左右飛快瞄了一眼,彷彿怕隔牆有耳,這才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

“回…回大官人!要論‘交往’之‘甚’,頭一份兒…非那邊子巷莫屬!尤其是巷子深處,有個諢號叫‘癩頭三’的潑皮頭子!”

“這廝…手底下養着幾十號亡命徒,個個都是滾刀肉的潑皮破落戶!京城裏排得上號的幾個大賭場,明裏暗裏的場子,全是這‘癩頭三’的人在看!”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這癩頭三不過是潑皮頭領身份低微,想要走開封府的門路自然是搭不上的,卻不知怎地就搭上了團練保甲衙門裏幾位管事的爺!小的們聽說…”

瘦子又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西門慶的袍角:“團練保甲衙門在邊子巷那片巡街查夜的兄弟,每月都能從‘癩頭三’那兒領一份‘鞋底錢’!逢年過節,更有厚厚的‘冰敬炭敬’孝敬上去!”

旁邊那矮胖子也忙不迭地點頭附和:“黃三哥說得是!小的也聽坊間傳言,說那‘癩頭三’在團練保甲衙門裏認了個乾爹,就是那副手史大人,走動得極勤快!”

西門大官人聽着,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只是那捻着銀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敲了一下。他微微頷首,鼻腔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嗯”。

“知道了。”

話音未落,大官人手腕隨意一抖,那錠原本被捻得溫熱的銀子,連同幾塊散碎的銀角子,叮噹作響地被他隨手拋在了三個幫閒腳前的青磚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