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那守門的幾個兵丁,也都懈懈怠怠,抱着水火棍子夾在胳肢窩裏,倚着冰涼的門框石,眼皮子耷拉着,似在打盹,又似魂遊天外。
西門慶下了馬,將繮繩隨手丟給玳安,自己整了整衣冠。抬眼望去,只見衙門對面角落裏,影影綽綽還縮着一小撮幫閒。
約莫七八個,擠在一處背風的牆根旮旯裏,腦袋緊挨着腦袋,龜縮在一處,不知在嘀咕些甚麼勾當。
那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羣蛐蛐兒在草棵子裏唧噥,窸窸窣窣,斷斷續續,只偶爾順風飄來一兩句零碎話頭聽不真切,
西門大官人覷着衙門口那副冷清腌臢模樣,眉頭便擰成了疙瘩。
朝玳安招了招手,那小子立馬屁顛屁顛湊到馬前。大官人俯下身子,咕咕噥噥吩咐了一通。
玳安雞啄米似的點着頭,眼珠子滴溜溜亂轉,顯是領會了主子的意思。
吩咐罷,西門慶也不下馬,只把馬鞭子朝團練衙門斜對過一指——那裏正戳着一座兩層門臉的酒樓。
他自個兒一勒繮繩,潑剌剌便踱了過去。酒保見那青菊馬毛色發亮,大官人一身富貴,幹忙迎了過來,讓馬伕牽過馬去,點頭哈腰引大官人到樓上臨街一個敞亮閣子裏坐了。
大官人也不點酒菜,只叫先沏壺滾茶來。待酒保退下,他便從懷裏摸出一錠大銀,像個壓手的小元寶。
西門大官人將它託在掌心,五指翻動,那銀錠便在他掌心裏骨碌碌打起轉兒來,活像只不安分的老鼠。
他手腕子暗暗較勁,筋肉微繃,顯是在練他那手“沒羽箭”的腕上功夫。一雙眼睛,卻似有似無地瞟着衙門口的方向,靜待下文。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樓梯板“噔噔噔”一陣亂響。只見玳安那猴崽子,引着三個人,氣喘吁吁地爬上樓來。
那三人遠遠便站住了腳,縮在樓梯口的陰影裏,鵪鶉似的,半步不敢近前。玳安獨自緊走幾步,蝦着腰湊到大官人跟前,拿手半掩着嘴,壓低嗓門兒,帶着三分得意七分諂媚地悄聲道:
“回大爹,按您老的吩咐,小的可着勁兒踅摸了半晌,總算篩出這三個寶貝!別看縮頭縮腦的,都是衙門口滾釘板的老幫閒!肚裏墨水興許欠奉,可街面上的溝坎兒、衙門裏的陰私勾當,門兒清!對這整個京城的事,是頂頂知局的了!”
西門大官人手指捻着那錠沉甸甸的大銀,骨碌碌轉個不停,眼皮微抬,帶着幾分考校的意味,慢悠悠問:
“哦?”他朝樓梯口那三個幫閒方向努了努嘴,“爺倒要聽聽,你是如何知道他們頂頂知局的?”
玳安一聽主子垂詢,腰桿子下意識挺直了幾分,臉上堆起“這事兒辦得漂亮”的笑,脆生生道:
“回大爹的話,小的機靈着呢!京城魚龍混雜,光看皮相哪能辨出真章?小的就拿這京城裏頂頂難打聽的——那些個隱祕事體,一個個挨着去試他們!”
“哦?隱祕事體?”西門慶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手裏銀錠轉得略快了些,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那笑容裏摻着三分好奇七分促狹:
“這倒是個新鮮法子,爺我還不知道你肚子裏有隱祕事體,那你且說說,拿甚麼‘隱祕事體’試的?也讓爺…開開眼?”
得了主子這句“開開眼”,玳安那點子得意勁兒再也壓不住,眉飛色舞起來,聲調也拔高了,洋洋自得道:“嗨!這還不簡單?小的就挨個兒問他們——”
他清了清嗓子,彷彿在宣旨:
“一!‘李行首跟前那個最得臉、走路嫋嫋娜娜的貼身大丫鬟,喚作甚麼名兒?’”
“二!‘她那神仙也似的繡樓,究竟坐落在甜水巷哪個犄角旮旯?門朝東還是門朝西?’”
“三!‘李行首素日裏簪花兒,是愛牡丹的富麗,還是蘭草的清雅?’”
“四!‘還有她那容貌身段兒…’”玳安說到這關鍵處,聲音陡然一低,帶着點分享祕辛的興奮,卻又掩不住自得:
“‘是怎生個標緻法兒?比那畫上的西施如何?那腰身…嘖嘖,是楊柳細還是玉環肥?’嘿嘿,大爹您明鑑,這個嘛,最能考出他們是真見過世面,還是隻會道聽途說,胡吹大氣!”
西門大官人臉上那點玩味的笑意瞬間凍住,捏着銀錠的手指猛地一滯。
他腮幫子上的肉抽了抽,像是想笑又覺得荒唐,想罵又覺詞窮,最終化作一聲哭笑不得的嘆息:
“好…好個‘學以致用’!李行首好心收留你我主僕歇上一晚,倒給你長些見識,把人家女人家家的私密都賣了出去,都給你把這‘見識’…活學活用了!”
玳安縮着脖子,只管嘿嘿陪笑。
大官人捏了捏發脹的額角,把手一揮:“罷了罷了!把人…帶過來吧。”
三個幫閒被招呼過來,挪到大官人眼前,一個個縮肩弓背,大氣不敢喘。
西門大官人眼皮都沒抬,依舊捻着那錠銀子,慢條斯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