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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西門府上的夜 【萬字求月票】 (3/5)

月娘細細看了一遍,點頭道:“使得。鹿筋要發透了,海蔘挑肥厚的。野雞崽子要嫩。餃子餡兒羊肉須是現宰的羔羊,剁得細細的,多放薑汁去羶。各樣材料,你今日就去鋪子裏把短缺的採買齊全,銀子去賬房支領,回頭把賬目報上來便是。”

“是,大娘,保管誤不了事!”孫雪娥得了準信兒,也鬆了口氣,忙不迭地退下去張羅。

月娘又想起一事,喚住一個剛搬完白菜的小丫頭:“冬梅,去前頭賬房告訴傅夥計,讓他把今年該給各房頭、各莊子管事、鋪子掌櫃的冬衣銀子,連同節下的賞錢,都按着舊例細細算出來,用紅紙封包嚴實了,立冬前兩日務必發下去,休要叫人背後嚼舌根,說咱們府上剋扣短了!”

一時間,月娘口齒伶俐,條理分明,將一樁樁、一件件立冬的採買、製備、儲藏、送禮事宜,分派得妥妥當當。

丫鬟僕婦們領了命,各司其職,雖忙碌卻不見慌亂。偌大一個西門府,在月娘的調度下,圍繞着即將到來的冬節,井然有序地運轉起來。

炕桌上的暖爐氤氳着熱氣,映着月娘沉靜而專注的臉龐,這份持重與幹練,正是西門府後院安穩的基石。

她端起茶碗,輕輕呷了一口,看着眼前這“米爛成堆”的興旺景象,眼底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心中又擔憂起官人來,也不知道他在京中鑽營的如何。

月娘分派完諸多瑣事,只覺心頭沉甸甸的,想透口氣,便扶着貼身丫鬟小玉的手,走了出來,念起玉簫信步往後院走去。

夜月大如涼冰,沒甚麼暖意,寒氣瘮人。

後罩房一帶因靠着竈房和雜役院子,顯得比別處更雜亂些。空氣中混雜着柴火煙氣、醃菜的鹹腥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底層生活的渾濁氣息。

夜幕中依稀光影,只見一個瘦削的身影,正喫力地掄着一柄笨重的大斧,“吭哧吭哧”地劈着柴火。旁邊歪歪扭扭擺着幾個剛刷洗過、還溼漉漉泛着冷光的夜香桶子。

那身影裹着一件漿洗得發白、硬邦邦的粗布破襖,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兩截早已不復往日白皙,反而被曬得黧黑、佈滿凍瘡裂口和青紫擦傷的小臂。舊傷迭着新痕,在慘淡的月光下,觸目驚心。

她劈幾下,便停下來喘口氣,額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顯得狼狽不堪。

月娘腳步一頓,心頭像被針紮了一下。那身影,不是玉簫又是誰?那個曾經在她未出閣時便跟着她、替她梳頭理妝、管着箱籠鑰匙、在西門府裏也算半個體面人的玉簫!如今竟落到這步田地。

玉簫似乎也感覺到了注視,猛地抬起頭。四目相對,月娘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瞬間湧起的巨大驚惶、羞愧,以及……一絲卑微的希冀。月娘心頭一緊,不忍再看下去,立刻扭轉身子,抬腳就要走。

“大娘——!”一聲帶着哭腔的嘶啞呼喚自身後響起,緊接着是“撲通”一聲悶響。

月娘腳步僵住,沒有回頭,但能想象出玉簫跪在冰冷泥地上的樣子。

“大娘!奴婢知錯了!奴婢真的知錯了!求大娘開恩!饒了奴婢這一回吧!”玉簫的聲音帶着絕望的顫抖,額頭磕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聞:“奴婢再不敢了!求您看在奴婢從小服侍您的份上……求您……”

那“從小服侍”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月娘心上。眼前瞬間模糊起來,彷彿又看到當年在孃家,手腳麻利的小丫頭玉簫,給她端茶遞水,陪她繡花說話,主僕二人也曾有過幾分閨中的情誼。一股酸澀直衝鼻尖,眼眶瞬間溼熱。

她死死攥緊了袖中的手帕,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不能心軟!絕不能!玉簫犯的是大忌,是足以讓整個西門府蒙羞、讓她這正頭娘子難堪的大錯!

若輕輕放過,規矩何在?威信何存?日後如何約束這滿府的下人?

月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喉嚨裏的哽咽,聲音刻意拔高,帶着一種冰錐般的冷硬和嚴厲,頭也不回地斥道:

“知錯?晚了!這是你自己做下的孽,就該受這份罰!府裏的規矩不是兒戲!今日饒了你,明日人人效仿,滿院的貓兒狗兒都敢上房揭瓦!這後院豈不成了腌臢地?好好受着!再敢多言,仔細你的皮!”

說罷,她不再停留,幾乎是有些倉促地,由小玉攙扶着,快步離開了這片讓她窒息的地方。身後,只留下玉簫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

走出老遠,直到聽不見那哭聲,月娘緊繃的脊背才微微鬆弛下來,腳步也慢了些。她沉默地踩着滿地碎銀子似的月光,小玉覷着她的臉色,大氣也不敢出。

良久,月娘才低聲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小玉。”

“奴婢在。”小玉連忙屏息應道。

“從今日起……”月娘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竈上給下人分的例菜裏,給玉簫……多添一勺葷腥。不拘是肉片還是肉湯,總要見點油星兒。別叫人瞧出特意來,偶爾碗底壓些雞腿甚麼的,她是個伶俐人,知道怎回事。”

小玉心頭一凜,隨即明白了大娘的用意,低聲道:“是,奴婢省得,會悄悄跟竈上的王婆子說。”

月娘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正房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臉,目光銳利地看向身邊這個最得力的心腹,語氣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告誡:

“小玉,你給我把耳朵豎起來聽真了,記牢了。你們這些在我身邊、在老爺跟前伺候的,體面是主子給的,更要懂得自重!倘若日後……你們中哪個存了心思,想正經出嫁過日子的,只管大大方方來我跟前磕個頭,說一聲!”

“我吳月娘不是那等刻薄的主子,自會替你們物色個清白本分的好人家,備一份體面的嫁妝,風風光光送出門去,全了主僕一場的情分!”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刺骨的寒意:“可若有人不知廉恥,背地裏幹出那等沒臉沒皮、辱沒門楣的勾當……”

月娘的目光掃過小玉瞬間變得蒼白的臉,一字一句,敲骨吸髓:“玉簫今日的處境,就是你們明日的下場!聽——見——沒——有?”

小玉被這目光看得心頭髮顫,撲通一聲也跪了下來,連連磕頭,聲音發緊:“奴婢聽見了!奴婢謹記大娘教誨!絕不敢存半點非分之想!絕不敢做出半點有損府裏顏面的事!奴婢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