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師先是被逗得“噗嗤”一笑,水波一陣盪漾,笑罵道:“小蹄子!越發沒個規矩了!嘴裏嚼的甚麼?倒像你見過多少王八綠豆、瘸驢破磨似的!仔細我撕了你這貧嘴!”
小桃嘻嘻哈哈地躲開,嘴裏告饒:“奴婢這不是順着您的話頭,打個粗淺的比方嘛!話糙理不糙,道理總是那個道理不是?”
她偷眼覷着李師師,見她雖笑罵着,眼底卻蒙着一層水濛濛的霧氣,倒不像真惱,反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那燭淚堆紅,熱過又冷。
小桃心裏嘀咕,也不敢再貧,只低頭專心伺候着這位心思難測的花魁娘子沐浴。
暖閣裏又只剩下撩水聲和蒸騰的熱氣,似乎也驅不散李師師心頭那點方纔熱過又冷的莫名微涼。她望着晃動的燭影,輕輕嘆了口氣,將身子更深地沉入水中。
大官人回到自己房中,兀自覺得身上冷颼颼的。
剛坐下要喫口冷茶定定神,卻聽得門簾“唰啦”一聲輕響,他那心腹小廝玳安,縮着脖子,躡手躡腳,做賊也似地溜了進來,臉上還帶着幾分慌,青白不定,活像白日裏撞見了鬼。
西門慶正沒好氣,一眼瞥見,把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小油嘴!死到哪裏去鑽沙了?叫你守在屋內聽使喚,這半天不見影兒!”
那玳安見主人發怒,慌忙撲通跪倒,臉上卻擠出三分諂笑來,賊忒忒地回道:
“我的好爹!小的該死!只是……小的見爹進了李姑娘後宅裏,小的尋思着,以爹您老人家降服胭脂虎的手段,提槍上馬的功夫,沒幾個時辰功夫,只怕也下不來陣。小的在外頭乾等着,冷風灌脖子,骨頭都僵了,便……便想着左右無事,出去胡亂走動走動,暖暖身子……”
西門慶一聽這話裏還隱隱透着奉承,笑罵出來:“好個刁鑽的奴才!這張嘴倒是越來越乖滑了,跟抹了蜜似的!這等沒上沒下、沒皮沒臉的話,是跟哪個混賬行子學的?”
玳安見大官人笑了,膽子也壯了,一面爬起來,一面抬手抹了一把額頭鬢角。這一抹不打緊,西門慶藉着燭光看得分明,玳安那額頭上竟沁出密匝匝一層汗珠子,在燈下亮晶晶的,連鬢角都溼透了。
“咦?”西門慶奇道,“這大冷天的,你又出去‘走動’了一圈,怎地倒弄出這一頭一臉的汗來?倒像是跑了十里地,偷了人家婆娘似的慌!”
玳安被問住,臉上那諂笑僵了一僵,眼珠兒滴溜溜轉了兩轉,忙又陪笑道:“這個……小的走得急了些出了些汗,嘿嘿,小的說話是跟來保管家學的…”他胡亂搪塞着,那汗珠子卻順着脖子,又滾了幾顆下來。
西門慶眯着眼,瞅着玳安那副鬼祟模樣,卻也想不到幹了件大事。只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揮揮手:“睡吧,等明日過完開了城門就回去了。”
離了那高門大戶的西門宅幾日,冷清清的客房裏倒勾起幾分念想。不知家中的月娘此刻在燈下做甚?那兩個慣會撒嬌賣癡的小丫鬟金蓮兒和香菱,又不知在哪個角落裏嚼舌根。
立冬將近,寒意漸濃。
西門府的後院裏,卻是熱氣騰騰,人聲喧嚷,比那集市還要熱鬧幾分。
吳月娘端坐在穿堂暖閣的炕上,身披一件家常的銀鼠皮襖子,,面前炕桌上攤開一本厚厚的賬冊,並幾頁紅紙禮單。她面上沉靜,掃視着眼前穿梭忙碌的一衆丫鬟僕婦。
只見月娘略抬了抬下巴,透着大娘的威儀:“小玉,庫房鑰匙在你身上,去把那新收的二十簍上等青州大白菜點出來,叫幾個粗使婆子搬到後罩房空地上,今夜務必洗淨晾蔫了,預備着醃冬菜。記着,鹽要用老壇陳鹽,花椒、八角、薑片都按老例兒備足分量,少一星兒都不成!”
“是,大娘!”小玉脆生生應了,利索地轉身去了。
月娘目光又轉向一旁侍立的來保媳婦:“前兒來保從扈家莊採購送來的山貨野味可都清點入庫了?”
來保媳婦忙躬身回道:“回大娘,都清點了:野雞二十對、鹿腿四條、獐子肉五十斤、風乾的野兔三十隻、各色幹菌菇十簍子,都堆在倉裏,賬目也記清了。”
“嗯,”月娘點點頭,指尖在禮單上劃過,“野味分出上好的來:鹿腿一對、山雞六對、獐子肉二十斤、上等菌菇兩簍,配上咱家窖裏新啓出的金華酒四壇,打點齊整了,這是預備着送縣尊的節禮。”
“另揀那肥壯的野兔四隻、山雞四對、尋常菌菇一簍,配上兩匹上好的潞綢,這是給縣衙裏錢師爺的。東西備好了,叫來保明日一早就送去,別誤了時辰。”
“至於其他守備團練,等扈家莊第二批送到按照往年慣例送去。”
“是,大娘,奴婢這就去辦。”來保媳婦得了令,也匆匆去了。
“玉簫!”月娘又喚過貼身大丫頭玉簫,這才發現旁邊無人,她此刻該是在後院煙熏火燎地砍柴燒竈,或是刷洗那腌臢的夜香桶子。
心中一陣黯然,畢竟是跟着自己這麼些年的大丫鬟,少有犯錯,平素裏最是貼心梯己,手腳麻利,記性也好,諸般瑣事打點得滴水不漏。可恨……可恨偏偏管不住那褲腰帶子,收不攏那兩條浪腿!
她換口道:“金蓮,你親自帶春兒、秋兒兩個,把前日新做的各色細巧點心:棗泥山藥糕、栗子酥、玫瑰糖餅、芝麻脆果兒,各裝四提盒,油紙封好了。這是預備着分送左鄰右舍、相熟女眷的。再單裝一盒最精巧的,放到書房裏,官人寫字可以打發打發嘴味。”
金蓮兒趕緊答道:“大娘想得周到,奴婢省得。”趕緊心中默唸記着細節。
月娘看了一眼還手眼心具生的金蓮兒,心中又嘆了口氣,又想起玉簫來,她如果在再多幾倍的事情都記得門清。
這邊剛吩咐完,那邊管廚房的孫雪娥已捧着一本小冊子來回話:
“大娘,立冬當日府裏的席面,菜單子擬出來了,您過目。頭一道是‘百財(白菜)納福’羹,取個吉利!”
“菜有燉得爛爛的鹿筋燒海蔘、野雞崽子蘑菇鍋子、糟蒸冬筍鴨;再配上幾樣時新小炒,四乾果、四鮮果、四蜜餞,主食是羊肉餡兒的立冬餃子,湯是枸杞紅棗燉老母雞。您看可還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