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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官家追師師,大官人畫師師 (2/5)

“梓童……”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呼喚,嘶啞、乾澀,在這死寂的書房裏幽幽盪開。

可這點聲音,轉瞬就被無邊的空曠吞了個乾淨,只剩下燭臺上,燭芯兒燒得“噼啪”作響,倒像是嘲笑他這孤家寡人。

畫上的佳人,正側身回眸,嫣然淺笑。那眉梢眼角流轉的溫婉,那顧盼神飛間的靈秀氣兒……竟活脫脫有七八分像極了他那早逝的皇后!

只是畫裏這位,瞧着更年少些,帶着股未諳世事的鮮嫩。

燭火在他深邃的眸子裏跳躍,更清晰地映出畫中人那傾國傾城的容顏,在他眼底翻騰攪動,如同沸水。

“怪道……怪道天下竟有這等手眼……”他對着畫,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了落在花瓣上的蝶:“能把‘你’……活生生地從朕的心裏……勾描到這紙上?”

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鎖住畫中少女那雙彷彿會說話的、水汪汪的杏眼。

“梓童……莫不是……莫不是天上可憐見朕……特特遣下這人,畫出個‘你’來……填一填朕這掏心挖肺的相思?”

“梓童!若是……若是咱那苦命的孩兒沒死……”話到此處,趙佶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後面那幾個字,生生被巨大的悲慟碾碎在齒縫裏,只餘下壓抑的哽咽:

“她……她若還在……也該……也該是畫裏‘你’……這般年紀……這般模樣了啊!”

燭臺上,滾燙的燭淚無聲地淌下,一層疊一層,凝成了慘白而冰冷的小山。

這冰冷的畫卷,此刻成了九五之尊唯一能寄託這雙份剜心剔骨相思的聖物。

他一遍,又一遍,貪婪地、絕望地看着,彷彿只要看得足夠久,看得足夠深,那畫中的魂靈兒便能真個兒嫋嫋娜娜地走下來,用那虛幻的溫存,一點點修補他這顆早已千瘡百孔、透風漏雨的相思。

過了好半晌,那股子剜心刺骨的悲慟纔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心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被掏空後的平靜。

官家趙佶重重地往後一靠,整個身子陷進寬大的紫檀御椅裏,長長地籲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肺腑裏的鬱結都吐乾淨。

情緒這東西,來得洶湧,去得也快。

那幅寄託了無限哀思的畫,此刻靜靜地躺在案上,像一劑猛藥的後勁,讓他渾身發軟,卻也奇異地帶來一絲解脫後的虛脫感。

“啪、啪。”他抬起手指,在光滑冰涼的紫檀案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聲音不大,在這死寂的空間裏卻異常清晰。

幾乎是同一瞬間,那厚重的織錦門簾彷彿被一陣陰風吹開了一道縫,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滑”了進來,落地無聲,正是大內總管梁師成。

他躬着腰,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諂媚與恭順,像條訓練有素的老狗,時刻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官家。”梁師成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討好的小心翼翼。

趙佶眼皮都沒抬,聲音帶着情緒宣泄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梁伴伴,艮嶽底下,通往外頭的那條‘路’……挖通了沒有?”

梁師成“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膝蓋砸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頭埋得更低:“回稟官家,老奴該死!那地道因連着暗渠,工匠們怕驚動了上面的土石,不敢大動!”

“只……只勉強掏出一條窄道,堪堪容一人躬身通行。內裏……還全是溼泥碎石,未曾鋪磚,更別提……更別提修繕裝飾了,實在……實在有礙官家聖駕……”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瞧着官家的臉色,生怕這簡陋的通道惹得龍顏不悅。

趙佶揮了揮手:“無礙,朕不過是圖個方便,偷偷出去透透氣,又不是要擺鑾駕巡遊。要修得那麼富麗堂皇作甚?能走人就行!說說,出口開在哪兒了?”

梁師成見官家心情似乎轉好,懸着的心放下大半,連忙回道:

“官家聖明!出口……出口開在鎮安坊外頭,離李……咳,離師師姑娘那處別院不遠,只隔着一條窄巷。是個極不起眼的小雜院,老奴已用化名悄悄買下,裏頭只留了幾個侍衛看門,再穩妥不過。”

“好!好地方!”趙佶撫掌:“擇日不如撞日!梁伴伴,就現在!你陪朕……去外散散心!夜晚這齣戲就叫做:豪商趙乙夜訪李行首,到時候讓李行首在她小院裏唱上兩曲。”

“現在?!”梁師成驚得差點咬到舌頭。這日頭剛剛落下,黑燈瞎火,地道里更是不甚體面……但他抬眼看到官家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立刻把到嘴邊的勸阻嚥了回去。

陪笑道:“官家,可那李行首向來不在自家小院唱曲。”

“多帶些銀兩便是。”趙佶把手一揮。

“是,官家雅興!老奴這就安排!只是……地道里實在腌臢,委屈官家了……老奴斗膽,請官家換身輕便的衣裳?”

“囉嗦甚麼!速去準備!”趙佶不耐煩地催促,自己已走到一旁,三兩下便扯下了身上那件象徵無上尊貴的明黃龍袍,隨手丟在椅背上,露出裏面一身玄青色的錦緞常服。

動作利落,哪裏還有半分剛纔對着畫像肝腸寸斷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