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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官家追師師,大官人畫師師 (1/5)

蔡京回到他那氣派非凡的相府,朱漆大門“哐當”一聲在身後閉了個嚴實,外頭的車馬喧嚷是隔斷了,可心窩子裏那團疑雲,卻像六月天的悶雷,越滾越濃,堵得他心口發慌。

他揮蒼蠅似的把跟前伺候的都攆了個乾淨,獨個兒踅進那靜得落針可聞的書齋。

連頭上那頂千斤重的太師官帽都忘了摘,便一屁股癱在紫檀木太師椅裏,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

“邪道…邪道…”他嘴裏頭嚼着這兩個字,如同嚼着塊沒滋味的蠟。眉頭鎖得死緊,能夾死個蒼蠅,那保養得宜的手指頭,焦躁地敲着光溜溜的桌面,篤篤篤,敲得人心煩意亂。

今日朝堂之上,官家那番關於“新派畫技”的論斷,言猶在耳,擲地有聲,下了定論。

這種畫技只可存於市井坊間,供販夫走卒獵奇,斷不可登大雅之堂,更不得入翰林圖畫院!”

這番話,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蔡京作爲宰相,自然心領神會。

然而!

就在這雷霆萬鈞的論斷之後,官家爲那好像在哪聽過的畫師親賜了前所未有的恩典!

“官家這唱的是哪一齣?”蔡京只覺得腦仁子像被滾油煎着,太陽穴“突突”地跳,活像裏頭藏了只蛤蟆。

他端起手邊那盞早涼透了的定窯白瓷茶盞,送到嘴邊,又重重撂下,哪還有心思品這茶?

這事兒,透着邪性!

蔡京自詡是揣摩聖意的祖宗,三朝元老,幾十年的道行,甚麼風浪沒見過?可今日官家這手,真真叫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

那畫兒難道是狐狸精畫的?能把官家的魂兒都勾了去?讓這素來講究風雅、推崇正統丹青的官家,竟連自家的金口玉言、朝廷的體面規矩都顧不得了,活生生打了自家的臉面?

豈止是他蔡京想破了頭!

此刻,整個東京汴梁城的文武官老爺們,心裏頭都像揣了二十五隻耗子——百爪撓心!

宮門一落鑰,那些個剛下朝的文武大臣,一個個臉上都掛着“想不通”三個大字。平日裏爲點雞毛蒜皮爭得面紅脖子粗的冤家對頭,這會兒倒出奇地齊了心,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交頭接耳,咬耳朵根子:

“嘖!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官家這葫蘆裏賣的,莫不是迷魂湯?”一個老學究捻着山羊鬍,搖頭晃腦。

“誰說不是呢!前腳剛把那畫技貶得一文不值,踩進了泥裏;後腳就把獻畫的商賈捧到了雲彩眼裏!顯謨閣直閣啊!多少正經科舉出身的清流熬白了頭也摸不着邊!”另一個酸溜溜地附和。

“那清河縣的西門慶,該叫西門顯謨了,真真是祖墳冒了青煙,走了狗屎運,撞上了真佛?”

“君心似海,深不可測啊……”蔡京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胸中的鬱悶都吐出來。

他睜開那雙精光四射的老眼,裏頭卻還是蒙着一層化不開的迷茫。他這雙眼睛,看透了多少人心鬼蜮,算盡了多少朝堂風雲?如今竟莫名的給難住了!

這西門慶到底是誰,越聽越耳熟!

西門大官人不知道,此後這半月來,蔡京是食不甘味,夜不安寢,心裏頭那桿秤撥來撥去,怎麼也撥不平。

生生熬得人瘦了一圈,眼窩子都摳了進去,下巴頦也尖了,連那身紫袍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真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算天算地,算不透官家這一份誰也猜不着的心思!

大內御書房裏,明晃晃的燭火點得如同白晝,將滿室紫檀木的沉鬱光澤和上等徽墨的清苦香氣都照得纖毫畢現。

可這通明的光亮,非但沒驅散那股子浸透骨髓的冷清孤寂,反將那空落落的人影兒,在雕花窗欞上拖得老長,更顯得形單影隻。

官家趙佶,今夜既沒心思去碰那堆積如山的奏章——那些勞什子,看着就讓人腦仁疼。

也沒興致提筆揮灑他那冠絕天下的“瘦金體”。

他只是一個人,像個丟了魂的癡人,呆坐在那冰涼的紫檀御案後頭。案上,別無他物,只攤開着一幅新裱好的畫兒。

一邊是勾魂攝魄的美人,一邊是嶙峋冷硬的怪石。

可官家那雙慣於鑑賞天下珍玩的眼,此刻只死死釘在那畫中人的身上,哪還容得下半點頑石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此刻卻帶着一種近乎朝聖的、難以抑制的輕顫,一遍,又一遍地,小心翼翼地撫過那畫中人的眉眼。

指尖劃過那細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的肌膚,劃過那微微上翹、含着若有若無笑意的脣角,劃過那堆雲砌霧般蓬鬆柔軟的鬢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