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師成不敢再耽擱,連滾爬爬地起身,像只敏捷的老貓,無聲無息地退出去安排。
且說這李師師別院中。卻說西門大官人和李師師站在小別院的後花園中。
深秋的夜,寒氣已然侵骨。
一彎殘月孤懸在墨藍的天幕上,灑下清冷寡淡的光輝。園子裏早已不復春夏的繁盛,只餘下幾分蕭索。
幾叢殘菊勉強支撐着晚節,池中殘荷枯敗,只留下幾桿焦黑的葉梗刺向夜空。
大官人望着李師師,此女之美,便是自己在清河縣都天天聽其豔名。
現在如此近,確實不負盛名。
和可卿金蓮差不了幾毫,非是尋常脂粉堆砌。
此刻月下觀美人,更覺其妙處難言。
但見那李師師素面汗顏。
面上全無脂粉痕跡,露着本色的肌膚,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着瑩潤柔光。
因着方纔一番運動,兩頰自然暈開兩團嬌豔的桃花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嬌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
那一頭青絲有幾縷被汗水濡溼了,粘在光潔的額角和雪白的脖頸上,更添幾分慵懶隨性的風情。
那汗氣兒,一波緊似一波,裹着李師師身子蒸騰出的熱烘烘的白氣,直往西門大官人鼻竅裏鑽。
這汗氣兒素得毫無脂粉味,如同發酵麪糰般的微酸,帶着暖烘烘的腥羶鮮,緊跟着,便是那股子奶膩的甜暖。
額角鼻尖沁出些細密的汗珠兒,映着上燈裏得火光,便如水光光、亮瑩瑩,顫巍巍地誘人。
她自袖中抽出一條湖絲汗巾子,帶着茉莉香粉氣兒,先在那膩白如脂的額上輕輕按了按,汗巾兒一沾溼,那粉氣兒便混了汗氣,愈發濃郁。
巾子又順着光潔的脖頸滑下,去拭那微微起伏的鎖骨窩兒,那窩兒淺淺的,盛着幾分香汗,隨着她動作,羅袖褪下半截,露出一段雪藕也似的小臂。
這一擦拭不打緊,隨着她玉臂輕抬,羅袖微褪,那股子熱烘烘、溼漉漉的汗氣兒,便如活物般直衝西門大官人的面門而來。
燻得大官人火氣騰騰,只得乾笑道:“好!李行首留我在此,讓在下不至於流落街頭,想必有甚要緊事體?既承了你的情,倒要請教,大官人我如何謝你纔好?”
李師師拭罷了汗,將那溼漉漉、染了香汗脂粉的汗巾子團在手裏,眼波兒向大官人一溜,水汪汪的低聲道:“大官人說哪裏話。奴家留你,原不爲別的,只一件…小事相求。”
那“小”字說得又輕又軟,像羽毛搔在心尖。
“哦?”大官人眉梢微挑,身子略向前傾了傾:“但說無妨。”
“倒也簡單,”李師師的聲音越發柔媚,帶着絲微喘,“只求大官人……與奴家畫一副小像便好,像昨日大官人畫得那副。”說時,眼波流轉,似嗔似喜。
西門大官人聽罷,先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我道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原來這等小事,這有何難!”
“明日天光好時,我便定給李行首畫個傳神的便是!保管畫得比那月裏嫦娥還俏上三分!”
李師師卻輕輕搖頭,蓮步微移,湊近了些,那股銷魂汗香混着吐氣如蘭便拂在大官人面上:“大官人錯會了意。奴家不要那紙上墨痕的美人頭,奴家……想要畫全身像。”
說時,那眼波兒水汪汪的,直勾勾望着大官人。
西門大官人又是一愣,這回眉頭竟微微蹙起,顯出幾分真切的爲難,連連擺手搖頭,咂嘴道:“嘖嘖嘖,這個……這個卻難辦!”
李師師見他推拒,柳葉眉兒便蹙了起來,粉面含嗔,帶上了三分薄怒:“怎的?可是尺寸太大?費工費料?大官人只管開個價碼,奴家便是典當了頭面首飾,也定不教大官人喫虧!”
她只道是這廝故意拿喬,要抬高價碼。
“嗐!”西門大官人一拍大腿,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回來了,帶着十分的促狹,又似有八分的無奈:
“李行首,想到哪裏去了!非是銀錢尺寸的事體。實是……實是我這手底下功夫,尚未登堂入室,火候差得遠!”
“若畫個人像,倒還能勉強描摹個七八分模樣,遮遮醜。可這……可這若要畫人穿着衣物”大官人話到此處搖了搖頭,帶着惋惜道:“我眼下還欠着火候,實在畫不來!”
“呀——!”李師師聽他這般露骨言語,登時臊得滿面通紅,如同潑上了滾燙的胭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