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斜睨着她,那焦躁的眼底深處,一絲屬於商賈的本能精光倏然閃過。她沒說話,只端起旁邊小几上一盞涼透了的殘茶,用碗蓋一下下撇着浮沫。
靜虛老尼接着說道:“原正要到府裏求太太,見到奶奶到此,先請奶奶一個示下。”
鳳姐問道:“甚麼事?”
老尼道:“阿彌陀佛!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內善才庵內出家的時節,那時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有個女兒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廟裏來進香,不想遇見了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
“那李衙內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長安守備的公子的聘定。張家若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說已有了人家。”
“誰知李公子執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兒,張家正無計策,兩處爲難。不想守備家聽了此信,也不管青紅皁白,便來作踐辱罵,說一個女兒許幾家,偏不許退定禮,就打官司告狀起來。兩家爲這事鬧得不可開交,眼看就要對簿公堂,血濺五步了!”
“那張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來尋門路,賭氣偏要退定禮。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與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與老爺說聲,打發一封書去,求雲老爺和那守備說一聲,不怕那守備不依。若是肯行,張家連傾家孝順,也都情願。”
王熙鳳聽了靜虛的話,心中一喜,正愁銀子來路沒有進項,豐潤的紅脣一撇,嗤地一聲笑了出來,眼波流轉間帶着股子居高臨下的慵懶:“喲,師太這話說的!這事兒聽着倒不大,芝麻綠豆似的。只是嘛……”
她拖長了調子,身子往椅背裏一靠:“太太是何等尊貴的人?這等下三濫的官司銀子,她老人家連眼皮子都懶得夾一下,自然是不管的。”
靜虛老尼那青灰海青袍子下的身子往前湊了湊,枯皺的老臉堆滿了諂笑,渾濁的眼珠子緊盯着王熙鳳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阿彌陀佛!太太金尊玉貴不管,可奶奶您不一樣啊!您是這府裏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這等積陰德、顯手段的好事兒,您一句話,不就周全了?”
王熙鳳眼皮都沒抬,只用那染着蔻丹的指甲輕輕彈了彈小几上並不存在的灰,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慢悠悠道:“銀子?呵,我如今又不等着那黃白之物開鍋下米。再說了,”
她眼風一掃靜虛,帶着點凜冽:“這等腌臢官司,沾手帶腥,我王熙鳳還不屑去做!”
靜虛被這軟釘子一碰,心頭那點剛升起的妄想“噗”地一聲,如同被戳破的尿泡,泄了氣。
她臉上的褶子瞬間耷拉下來,像塊揉爛了的抹布,半晌才悠悠嘆出口濁氣,那嘆息聲又黏又沉,帶着股子挑撥的火星子:
“唉……話雖如此說,可奶奶您想想……那張財主家,是認準了咱府上的門路,才巴巴地求到貧尼這裏,舍了臉面下血本。”
“如今府裏若撒手不管,知道的,說是奶奶們貴人事忙,沒工夫理會這微末小事兒;那不知道的,還只當是……堂堂國公府,連這點子抬抬手就能擺平的小手段都拿不出,怕了那守備家,或是……不稀罕他那點子孝敬呢?”
王熙鳳那雙原本半闔着的丹鳳眼倏地睜開了!眼底那點慵懶譏誚瞬間被一股灼熱的的興頭取代,她紅脣一咧,露出雪白的貝齒,那笑容帶着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煞氣:
“手段拿不出?哈哈!師太,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她手一揮,腕上沉甸甸的金鐲叮噹作響,
“甚麼陰司報應?甚麼地獄輪迴?我王熙鳳不信那些鬼話!憑他天王老子的事,只要我想辦,就沒有辦不成的!你回去告訴——”她眼中精光爆射,如同燃起兩簇幽綠的鬼火,
“叫他乖乖備下五千兩現銀子!一個子兒也不能少!擺到我眼前!我立時就替他出了這口腌臢氣!叫那守備家乖乖地、屁都不敢放一個地把親退了!”
靜虛老尼一聽,那枯樹皮似的老臉瞬間如同吸飽了水的木耳,層層疊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渾濁的老眼迸射出貪婪的亮光,喜得雙手合十都忘了,只顧着迭聲應道:
“有!有!奶奶放心!這個不難!張家傾家蕩產也必湊足了送來!阿彌陀佛,奶奶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王熙鳳下巴微揚,帶着一種施捨般的倨傲,鼻子裏哼了一聲:“哼!你也別把我跟那些跑腿拉縴、專在門縫裏刮油水的下作胚子相提並論!這五千兩銀子……”
她伸出三根水蔥似的手指,在靜虛面前晃了晃,指甲上鮮紅的蔻丹刺人眼目:“不過是打發底下跑腿的小幺兒們辛苦錢,讓他們賺幾個腳力錢罷了!我一個銅板兒也不沾他的!莫說是五千兩!”
她紅潤豐脣一撇,帶着股子財大氣粗的炫耀:“便是五萬兩我王熙鳳此刻也堆得出來!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
“是是是!奶奶何等身份!自然是看不上這點子阿堵物,不過是體恤下人辛苦!”靜虛點頭哈腰,諂媚得恨不得把臉貼到地上,又急不可耐地催促,
“既如此,奶奶您大發慈悲,明日就開恩發個話,把這事了結了吧?張家那邊,定然感恩戴德,日夜焚香禱告,祈求奶奶福壽綿長!”
王熙鳳此她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那緊繃的紅裙勾勒出的腴腰巨臀曲線帶着一種滿足的饜足感:“你瞧瞧我這身上,哪一處離得了我?千頭萬緒都指着我呢!忙得腳不沾地!不過嘛……”
她拖長了調子,眼波斜睨着靜虛:“既應了你,自然給你個痛快!快快的了結便是!”
靜虛一聽,更是打蛇隨棍上,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奉承話如同不要錢的唾沫星子直往外噴:“哎喲喲!奶奶這話真是說到點子上了!這點子小事,擱在別人身上,怕是要忙得屁滾尿流,不知如何下手!可在奶奶您跟前,再添上十件八件,也不夠您伸個懶腰、動動小手指頭拾掇的!”
“這就是俗話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可不就是見奶奶您手段通天,事事辦得妥妥帖帖,才放心大膽地把這一府的大小事務,都託付給您了麼?奶奶您可真是咱們府裏的定海神針!只是……”
她話鋒一轉,帶着假惺惺的關切:“奶奶也得愛惜着點自己的金枝玉體纔是,莫要太過操勞了。”
王熙鳳還要再說,一隻冰涼的小手,悄無聲息地從旁探來!五指如鉤,隔着那層薄薄的、繃緊的大紅雲緞裙,又快又狠地、精準無比地擰在王熙鳳腰臀上!
“呃!”王熙鳳猝不及防,一股鑽心銳痛猛地從炸開!她渾身劇震,化作一聲短促壓抑的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