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王熙鳳撿回陰德
那邊西門大官人盡顯風流!
除了李師師怒火沖天,其他勳貴清流無不讚嘆,大官人手段已成!
這邊賈府內。
天香樓裏,經幡沉沉低垂,素幔如裹屍白練,將整座樓閣死死纏裹。
檀香與紙灰的濁氣濃得化不開,直往人肺腑裏鑽。
秦可卿一身重孝,素白麻衣裹住一副玲瓏身段,偏生巨物驚心動魄,那素綢繃緊了,隨着她微微啜泣的呼吸,顫巍巍地起伏,彷彿不堪重負的雪峯,隨時要掙破這身喪服。
她絕色小臉脂粉不施,一張臉蒼白得如同新雪,唯有櫻桃小嘴下瓣被牙齒咬得殘紅。
恰此時,樓梯一陣響動。王熙鳳上來了。她一身大紅遍地通袖襖,石榴紅花雲緞裙,顏色潑辣辣地撞進這滿目慘白裏,刺得人眼疼。
秦可卿抬起淚眼,見是她,勉強止住悲聲,聲音細弱如遊絲:“嬸子來了…你這身上顏色……”她目光在王熙鳳那身扎眼的紅裙上掠過,又飛快垂下。
樓內只有下她們二人,經幡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動,更添幾分陰寂。
“嗐!我的好可兒,莫怪我來這裏穿的不莊重,你瞧瞧!這府裏如今……真真是邪了門了!”她下巴朝努了努:
“這邊廂,蓉哥兒屍骨未寒,頭七剛踩過去,連三十日的熱喪都沒熬到頭呢!白幡還沒撤盡,前頭和尚的經還念着,你這樓下尼姑還做着法式!那邊廂,”
她壓得更低,帶着一絲譏諷:“爲了接姑老爺回京,榮國府裏是張燈結綵,大排筵宴,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似的熱鬧!兩下里撞在一處,倒像是閻王爺和財神爺擠在一個門洞裏打擂臺,你說邪不邪?”
秦可卿聞言,蒼白的臉上血色更褪了一層,她慌忙左右瞥了一眼,儘管四下無人,還是緊張地攥緊了胸前的孝衣。
她急聲勸道:“嬸子!快慎言!這話要是教有心人聽去了,傳了出去,可怎麼得了?”
王熙鳳卻渾不在意地一揮手,腕上金鐲叮噹,帶着幾分賭氣:“怕甚麼!橫豎這裏只有你我,你們寧府的人,爲着蓉哥兒這事,一個都沒去那邊赴席,全拘在自家房內守着呢!誰有耳朵伸那麼長,跑到這天香樓來聽壁角?”
她頓了頓,眼神飄忽了一下:“至於我……那邊酒席已到尾聲了,薛丫頭在那兒幫着太太支應丫頭婆子們,妥帖得很。太太跟前有人伺候,我樂得偷個浮生半日閒,躲躲清靜。”
秦可卿抬起淚痕未乾的眼,細細打量着王熙鳳略顯疲憊的眉眼和緊繃的下頜線,輕輕搖頭,聲音雖弱卻帶着瞭然:
“嬸子哪裏是來躲清靜偷懶的?我看你面色不好,方纔說話又夾槍帶棒,沒個遮攔,想必……是在太太跟前受了氣,心裏不痛快,才跑到我這冷清地方來散悶的吧?”
王熙鳳被戳中心事,那強撐的潑辣勁兒泄了一半。
她長長嘆了口氣,誇張的大胯厚臀往錦墩深處陷了陷,彷彿被無形的重擔壓垮了腰背。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裏終於透出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怨懟,帶着管家奶奶特有的、被銀子逼到絕境的焦灼:
“唉!可不就是爲着‘錢’這個字麼!”她拍了下扶手:“太太方纔又把我叫去,話裏話外,還是要支一大筆銀子給那邊使!數目不小!”
“你是知道府裏情形的,如今外頭看着架子雖沒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進項日少,開銷日大,各處都要錢,像個無底洞!偏生太太只問我支!”
“銀子流水似的出去,進項卻一日少似一日,各處伸手要錢的帖子雪片般飛來!如今蓉哥兒又我……我又不是那點石成金的呂洞賓!我到哪裏去給她變出這許多銀子來?真真是要逼得人上吊了!”
卻在時候樓梯傳來腳步聲音,王熙鳳立時住了嘴。
只見寶珠在門外喊道:“下方做法式的水月庵淨虛師太求見。”
不一會,進來一位一個身影便悄無聲息地捱了過來。
靜虛老尼一身青灰色海青,漿洗得倒是挺括,只是那領口袖緣已磨得發白起毛。
她臉上堆着笑,皺紋擠得如同揉皺的經卷,雙手合十,唸了句含糊不清的佛號:“阿彌陀佛,給二奶奶請安,給蓉大奶奶請安。二位奶奶辛苦,節哀順變。”
王熙鳳正被銀子逼得心頭火起,見了這老尼姑,眼皮都懶得抬,只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靜虛卻渾不在意,臉上諂媚的笑紋更深,腰彎得更低。
她身上一股子濃重的陳年檀香氣混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隔夜脂粉的膩味,鑽進倆人的鼻孔,讓倆人眉頭一皺。
“二奶奶慈悲,”靜虛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溼漉漉的神祕:“貧尼本不該在此時叨擾,只是…有件積陰德的大好事,思來想去,非太太,二奶奶這等殺伐決斷、手眼通天的貴人不能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