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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王熙鳳撿回陰德 (3/4)

她猛地回頭,正對上秦可卿那雙楚楚可憐的杏目,此刻卻異常清亮銳利、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雙眼裏,哪還有半分方纔的悽楚哀婉?分明是寒潭深淵,冰冷刺骨,帶着一種洞悉世情的警醒和急切的制止。她微微搖頭,動作幅度極小,只有王熙鳳能看見。

王熙鳳心頭猛地一凜!劇痛之後,一股寒意順着脊椎骨倏地爬上來。

這可兒向來是極妥當、極謹慎的人兒,心思細密,慮事周全,在這府裏行走,如同踩着薄冰,從不輕易越雷池一步。

王熙鳳只覺得方纔被銀子燒得滾燙的頭腦瞬間冷得像塊冰。臀上那被掐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卻像一盆兜頭冷水,徹底澆熄了她的利令智昏。

靜虛臉上的諂笑僵住了,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迷惑和陰晴不定:“二奶奶?您這是……”

王熙鳳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臉上的痛楚扭曲壓下去,換上一副慣常的、帶着幾分不耐煩的矜持模樣。她抬手,假意用汗巾子掩着嘴,用力咳嗽了幾聲,咳得眼角都泛了紅。

“咳咳……咳咳咳……”她一邊咳,一邊順勢將身體微微側開,遠離了靜虛:“罷了……罷了……師太說的這事,聽着倒像是積德。”

“可我適才想了又想。”她頓了頓,聲音刻意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和謹慎:“只是……如今府里正逢大事,蓉哥兒新喪,多少眼睛盯着,多少正經事等着料理!我這心裏,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亂麻!”

“這等外頭的是非官司,千頭萬緒,牽一髮而動全身,豈是輕易好沾手的?一個不慎,倒帶累壞了府裏清名!師太還是……請回吧。此事,容我再仔細斟酌斟酌,從長計議。”

靜虛臉上的笑容徹底凍住了,如同被寒風颳過的泥塑,僵在那裏。她渾濁的眼珠子在王熙鳳那張驟然冷淡疏離的臉上轉了轉,又飛快地掃過一旁垂着頭、彷彿剛纔那雷霆一掐從未發生過的秦可卿。

“二奶奶……”靜虛老尼乾澀地開口,還想掙扎。

“好了!”王熙鳳猛地一揮手,腕上金鐲叮噹作響,帶着一股斬釘截鐵的煞氣:“我乏了!蓉哥兒媳婦身子也弱,受不得擾。師太請自便,前頭法事要緊!”

她不再看靜虛,徑自端起那盞早已冰涼的殘茶,送到脣邊,卻只沾了沾,眉頭嫌惡地蹙起。

靜虛喉頭滾動,將那未出口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如同吞下一塊棱角分明的冰坨子。她臉上的皺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合十的手微微發顫:“阿彌陀佛……既如此……貧尼告退……告退……”

尼姑剛走,王熙鳳疑惑的望向秦可卿。

“嬸子!”秦可卿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了冰的針,直扎進王熙鳳耳裏:“你好糊塗!這種沾血的官司錢也敢伸手?!”

“看着只是一樁強娶豪奪的婚事,可嬸子你想想,古往今來多少戲文話本,多少血濺鴛鴦、家破人亡的慘禍,不都是從這‘婚事’二字上起的頭?”

“這牽扯的可是三家大戶的臉面、前程的官司!自有那官衙裏的老爺們按律法定奪,豈是你我內宅婦人能插手的?一個行差踏錯,便是引火燒身,粉身碎骨!”

“一些個家破人亡的滔天大禍,哪一樁不是從這‘強扭的瓜’上結出的惡果,那被退的女子若是個烈性的,一根繩子吊死在閨房樑上,便是一條人命!”

“若她那公子若是個癡情種子,眼見心上人香消玉殞,血濺五步,或是提刀上門尋仇……這便又是血淋淋的一條,甚至幾條人命!”

“豈不聞薛蟠爲女人鬧出人命官司在前?到時候,張家的銀子還捂得熱嗎?官司還壓得下去嗎?嬸子,你沾的就不是銀子,是滾燙的人血!是催命的符咒!退婚事小,可這背後,是說不清的人命債!”

王熙鳳被秦可卿這疾言厲色、條理分明的一番話砸得心頭一震。方纔被那“三千兩”和“手段”激起的燥熱貪婪,如同被兜頭潑了一盆帶着冰碴子的冷水,滋滋作響地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溼冷的灰燼和後怕。

她看着秦可卿蒼白臉上那抹因激動而起的病態潮紅,還有那劇烈起伏、幾乎要撐裂孝衣的胸脯,下意識地點點頭,那點虛浮的得意徹底化作了慶幸:

“我的好可兒!虧得是你!心細如髮,慮事周全!方纔若不是你……”她想起那火辣辣的痛處,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隨即,她眼波一轉,那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染上了一絲鳳辣子特有的潑賴,豐潤的紅脣勾起一個促狹的弧度,身子也朝秦可卿那邊傾了過去,帶來一股暖融融的脂粉香風:“不過……”

她拖長了調子:“可兒,你方纔掐我那一下,可真是下了死手!到現在還火燒火燎地疼!不行,快告訴我一件事來抵債!不然我這虧可喫大了!”

秦可卿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和那赤裸裸的目光看得一愣,蒼白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如同雪地裏綻開的紅梅。她下意識地雙手護在胸前:“甚麼祕密?”

她慌亂地背過身去,留給王熙鳳一個裹在素白麻衣裏、曲線起伏嫵媚妖嬈的背影,她啐了一口,聲音帶着羞惱的輕顫:“呸!越發沒個正經了!我能有甚麼祕密?”

王熙鳳見她害羞,更是來了興致,站起身,湊到秦可卿背後,幾乎貼着她素白的頸子,聲音壓得更低,帶着點惡意的調笑和試探:

“喲,只要你告訴我上次哪個觀音庵裏到底發生了何事?”

“哪有甚麼,就知道滿嘴胡唚編排人!”秦可卿如同被火燙到,猛地轉過身,一張臉羞得如同滴血,連那素白孝衣領口露出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紅:“再渾說,我……我撕了你的嘴!”

她舉起手作勢要打,那姿態卻更像是欲拒還迎,帶着一種被戳破心事的慌亂和無力。

一個素衣裹豔,雪山傾國,一個辣豔似火,榴裙翻浪。

這賈蓉的死如同命運的巨輪,在賈府傾頹的軌跡上悍然撞開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