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賈府內。
林如海垂着眼皮,覷着女兒黛玉那單薄如柳的身子骨兒,心頭便似打翻了五味瓶,翻攪個不住。
老太太之前那一席話,噼裏啪啦,裹槍夾棒的敘說着賈府內的腌臢,明面上是對自己抱怨哭訴,可那話縫兒裏透出的機鋒,卻像蘸了鹽水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他心尖上——點醒着他林如海,爲了自己女兒多看着點賈府。
老太太也看出,自己早已是退無可退的境地了!
他暗自咬牙,腹內忖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聖上隆恩,委以兩淮鹽務之重寄,命我清查積弊,整頓綱紀。此乃簡在帝心,爲臣者自當肝腦塗地,以報君父。”
“然則,鹽政一道,自古便是‘利之所在,弊亦叢生’,牽一髮而動全身。”
“前朝舊事,殷鑑不遠,多少能臣幹吏,懷抱澄清之志,卻折戟沉沙於這白鹽如雪、濁浪滔天之地?‘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此中兇險,豈是虛言?”
“如今我林如海,已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步步皆在刀鋒之上,聖上給的這天大的體面,可這體面背後……”
“歷朝歷代,鹽政淹死的‘體面人’又有多少?哪個不是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一個行差踏錯,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目光再次落回女兒身上,那份沉重幾乎令他窒息。這掌上明珠,這亡妻遺下的唯一骨血,離了他這棵風雨飄搖的大樹,又能託庇於何處?
賈府……他心底一聲微不可察的冷哼。那鐘鳴鼎食之家,表面上花團錦簇,烈火烹油,實則“侯門深似海”,內裏盤根錯節,人心叵測,各房爭競不休,早已失了清貴門第的醇厚家風。
將玉兒孤身置於此等是非之地,豈非明珠暗投,羊入虎口,卻也沒有別的選擇。
正愁腸百結,如坐鍼氈之際,林如海腦中閃過——自家那門遠房宗親林太太!
三品王招宣府邸,雖非顯赫,卻也殷實平和,門風清正,遠勝這公府侯門的喧囂浮華!
更是勝在人少清靜,少了許多賈府那等腌臢算計。讓玉兒常去那邊走動走動,散散心,透透氣,總好過在這榮國府的大染缸裏,被腌臢氣悶壞了身子!
想到此處,林如海強抑下胸中翻湧的離愁別緒與對前途的隱憂,勉力牽動脣角,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強壓下心頭萬般不捨,執起黛玉微涼的小手,聲音沉穩中帶着不易察覺的澀意,緩緩道:
“好玉兒,聖命已下,爲父不日便需陛見述職。鹽務干係重大,聖心殷切,恐難久滯京師,待面聖之後,只怕便要即刻啓程,赴兩淮任所。此後山高水遠,關河阻隔……”
他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向賈母院子的方向,壓低了嗓門,語重心長道:“老太太待你自然是極好的,這是你的福分。你在此處,需謹守閨訓,孝敬尊長,方不負老太太一片慈心。然……”
他話鋒一轉,“‘君子和而不同’,老太太處,禮數週全自是首要,然事涉己身,亦需有主見,自己拿捏分寸,該盡的孝心半分不能少。”
“但也不必事事都隨着老太太的性子來,委屈了自己。爹只盼着我的玉兒……開開心心,莫要鬱結於心,悶壞了身子。”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彷彿交付一件極其重要的託付,聲音壓低了幾分,更顯鄭重:“若是心裏實在憋悶,不痛快,莫要強忍,也莫在府裏枯坐,徒傷身心。”
“爹想着,那邊的清河宗親,雖非顯達,門風清淨,離得也近,人情簡樸,最宜靜養,林夫人又如此喜愛你,你便多去走動走動,權當散心解悶。”
“那邊宗親質樸,沒那麼多彎彎繞繞,透透氣也好……強似在這深宅大院裏,看那些虛情假意的眉眼高低!”
“一則全了宗親情分,二則散心滌慮,於你身子大有裨益。總強似在這……‘九重恩波之地,看盡那翻雲覆雨手’。
黛玉聽了父親這一番話,心中恰似滾油煎沸,又似秋雨打萍,悽楚難言。父親這交代裏頭那藏着的“退無可退”四字,她聽得明明白白。
她不敢深想,只怕一想,那淚珠兒便要如斷線之珠滾落下來。
父親說“不必事事都依着老太太”,這話聽着是爲她好,讓她自在,可落在她這初來乍到、孤身寄人籬下的女兒耳中,卻更添一層淒涼。
老太太待她自是極慈愛的,可這府裏上下幾百口人,心思各異,她一個“客邊”的小姐,失了父親這倚仗,行事說話,哪能真由着性子?
黛玉強壓下心頭的酸楚與翻湧的思緒,抬起一雙含露目,那眼中已是水光瀲灩,卻硬是咬着脣不肯落下淚來,怕更惹父親傷懷。
她微微垂首,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帶着一股子柔順中的倔強:
“父親的話,玉兒都記下了。”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外祖母待玉兒極是慈愛,父親儘可安心。玉兒……玉兒在府裏,自會‘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敢行差踏錯,失了父親和外祖母的體面。”
說到此處,她抬起眼,深深地望着林如海,藏着深深的憂慮與不捨:“父親此去公幹,干係重大,務請……千萬保重身子。鹽務繁雜,父親勞心勞力,更需仔細調養,莫要……莫要過於操勞了。”
提及清河宗親,黛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溫順地點頭:
“父親爲玉兒思慮周全,玉兒感念。若……若心中煩悶,會記得父親的話,去那邊走動散心,請父親勿以玉兒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