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呸!老子恨自己爹孃沒把自己生得俊俏,不然,老子也去賣屁股,豈不是比待著這喝粗茶強?”
西門慶撩袍邁出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衙門門檻,外頭天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彷彿要把方纔那團晦氣甩在身後。人剛在臺階上站定,斜刺裏便“呼啦”竄出幾條人影!
正是幾個在衙門口牆根下曬暖、閒磕牙的團練潑皮!這幾個漢子,身上號褂油光鋥亮,補丁迭着補丁,臉上帶着市井無賴特有的憊懶與諂媚混合的怪笑。一見西門慶出來,如同聞着血腥味的蒼蠅,爭先恐後地撲向他拴在歪脖子老槐樹下的那匹高頭駿馬,倒是還知道幾分體統,把衣服趕緊裹住滿是刺青的身子。
“大官人!小的給您牽馬!”“滾開!是我先瞧見的!”“大官人!小的扶您上鞍!”
幾人推推搡搡,互相使着絆子,嘴裏不乾不淨地低聲咒罵着。那爭搶牽馬繩的架勢,哪裏像喫皇糧的兵丁,分明是街市上搶客的腳伕、碼頭爭活的苦力!
可這些人說是民丁,其實身份不一,不過是團練衙門爲了充人頭數,領皇糧的點卯而已。
西門慶冷眼瞧着這場鬧劇,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他懶得理會這些傢伙,只隨意一擺手,止住了他們的聒噪。隨即,探手入懷,看也不看,掏出一把銅錢,丟給其中一個頭兒模樣手裏。
方纔還互相推搡爭搶的兵丁們,眼睛瞬間瞪得血紅!甚麼體面、甚麼同袍情誼,此刻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幾個人如同餓鷹撲食,齊刷刷地猛撲下去!你推我擠,手腳並用,甚至有人滾倒在地,就爲了搶奪那幾枚沾了泥土的銅子兒!一時間,塵土飛揚,污言穢語,醜態百出,活脫脫一幅羣丐爭食圖!
西門慶立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腳下這團翻滾的、只爲幾枚銅錢便撕破臉的“兵丁”,眉頭緊鎖,他心中那點殘存的疑慮,此刻徹底煙消雲散。
看都懶得再看那羣還在泥地裏摸索爭搶的腌臢貨一眼,西門慶一撩袍角,徑直走到自己的馬前。方纔爭搶得最兇的一個潑皮,此刻倒是眼疾手快,見大官人過來,也顧不得沒搶到幾個銅錢,慌忙連滾帶爬地俯下身去,用自己那髒兮兮的袖子,胡亂在西門慶的靴子上抹了兩把,諂笑道:“大官人,您上馬!您上馬!”
西門慶看也沒看他,彷彿那只是塊墊腳石。他動作利落地踩鐙、翻身、穩穩落在雕花馬鞍上。那匹駿馬似乎也嫌棄此地污濁,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
“駕!”
西門慶一抖繮繩,靴跟輕輕一磕馬腹。駿馬揚蹄,帶起一陣塵土朝着自家綢緞鋪子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