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臉上也浮起那等慣見世面的矜持笑意,虛虛一拱手:“張團練忒也客套。今日不過順腳經過,想着多時不見,特來討杯茶喫,敘敘契闊。”
他眼風兒隨意掃過空蕩蕩的校場,但見幾件生滿黃鏽的刀槍劍戟,胡亂堆在牆角,積了厚厚一層塵土,幾株野草倒長得精神。十幾個潑皮一般的人物敞着衣衫坐在角落扯皮,倒是滿身文青不假,可怎麼也不像是做劫匪的料子。
大官人拿出灑金川扇,刷的一聲打開。
可就這樣的渾物敢打劫爺我?爺怎麼就不信呢!
二人進了那間擺設甚是寒酸的值房,分賓主落座。一個穿着補丁摞補丁號褂的瘦小兵丁,戰兢兢捧上兩碗粗瓷茶盞,那碗沿兒豁着幾處口子。
張團練臉上便有些掛不住,訕笑道:“大官人休怪,休怪……衙門清苦,實在……實在拿不出像樣的物件兒待客……”
西門慶端起茶碗,略略沾了沾脣便即放下,彷彿閒談般問道:“方纔打校場過,怎地這般冷清?團練的弟兄們,都不操演些弓馬武藝?這兵備一道,可是朝廷根基,輕忽不得啊。”
張團練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登時凍住了,旋即化作一副苦瓜相,那愁苦彷彿能擰出汁水來:“唉喲!我的大官人吶!您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喲!非是本官懶惰,不肯操演,實在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哇!”
他拍着大腿,那訴苦的聲氣兒,簡直比黃連還苦三分:“朝廷撥下來的那點子餉銀,十停裏能有三停落到咱這窮團練手裏,就已是祖墳冒了青煙了!還動輒拖欠,經年累月!弟兄們……唉!您看看,這一個個面黃肌瘦的,家裏婆娘娃兒都快吊起鍋兒當鐘敲了!”
“您再瞅瞅這團練衙門,這兵器……哪一樣不要白花花的銀子?說句大實話,武棍子都不知道被哪個狗孃養的攢到自個屋裏當柴火燒了。”
“上頭不給錢糧,下官一個清水衙門官兒,品級雖然不低,但縱有通天的手段,又能變出個鳥來?沒法子,沒法子啊!只得……只得闔營上下,勒緊了褲腰帶,各自尋些嚼穀,勉強餬口罷了!”
“全仗着、全仗着您老這樣的大善人、大施主,平日裏高抬貴手,看顧體恤,舍些殘羹冷炙、賙濟些銀錢米麪,才勉強支撐着這團練架子不倒,不致散夥!您老就是這闔營上下幾百口子的再生父母哇!”
他一邊說着,一邊拿眼溜着西門慶的臉色。
西門慶那對利眼在值房裏睃巡一圈,除了幾件破落傢什並牆角蛛網,哪見得着他想找的東西?心下便有些不耐,面上卻依舊掛着三分笑。他漫不經心地探手入懷,摸出幾塊散碎銀子,隨手往那油漬麻花的榆木案上一丟。
“叮噹”幾聲脆響,那幾塊碎銀子在案上跳了幾跳,滾作一堆,映着窗外昏光,倒也閃出幾點誘人的亮色。
“張團練給兄弟們買杯酒喝!”西門慶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飄飄的,彷彿丟下幾枚銅錢,站起身來刷的一聲受氣灑金川扇:
“明日我那綢緞鋪子新開張,熱鬧得很。叫你屋裏頭的嫂子們,也來走動走動,扯幾尺新鮮花樣兒的料子,做身鮮亮衣裳穿穿,算我送給嫂子們的,總窩在這腌臢地方,沒得沾了晦氣。”
張團練那對眼珠子,早被那幾塊碎銀子黏住了!聞聽此言,臉上那點強堆的愁苦登時掃了個精光,換作一副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的模樣,腰彎得快貼到地上,連連作揖,腦袋點得如同雞啄米:
“哎喲!我的大官人!您老真是……真是活菩薩再世!重生父母!再造爹孃!小的代屋裏那黃臉婆子,謝謝您了!您是不只知道,人道嬌妻美妾,可要是沒錢,那嬌妻美妾各個都是母老虎,我啊!是能晚回去一刻便晚回去一刻。”
“明日!明日一準兒到!定要沾沾大官人新鋪子的喜氣兒!扯!一定扯!多扯幾尺好料子!謝大官人!謝大官人!”
西門慶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應了,也懶得再多看這破落衙門一眼,轉身便走。張團練一路點頭哈腰,口中千恩萬謝,直將這位財神爺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大門,望着那華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腰來,長長吁了口氣,臉上那諂媚的笑容也像被風吹散的煙,瞬間沒了蹤影。
他轉身,捏着那幾塊猶帶體溫的碎銀子,剛想揣進懷裏,忽覺旁邊兩道灼灼的目光直射過來。扭頭一看,正是方纔端茶那瘦小兵丁和另一個靠在牆根、面有菜色的漢子,兩人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着他手上那幾塊亮閃閃的東西,喉結上下滾動,那神情,活像餓了三天的野狗見了肉骨頭!
張團練心頭一陣煩躁,又湧起一股同病相憐的酸楚。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要把滿腹的晦氣都吐出來,手指在那幾塊碎銀上摩挲片刻,終究是咬咬牙,將它們狠狠塞進了貼身的汗褟子裏。然後,才慢吞吞地從腰間一個磨得油亮的舊錢袋裏,摸索出十幾枚邊緣都磨平了的銅錢,沒好氣地朝那兩人一遞:
“喏!一人一半!省着點花!日娘賊的,老子這點棺材本兒都貼給你們了!”
那兩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像開了雜貨鋪,瞬間堆滿了狂喜,忙不迭地伸出粗糙皸裂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點散錢接過去,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着命根子,對着張團練又是作揖又是傻笑:“謝團練爺!謝團練爺賞!團練爺仁義!”
張團練看着他們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心裏那點煩悶不知怎地又化作了三分無奈的笑意,虛踢了一腳,笑罵道:“滾你孃的蛋!少在這聒噪!得了幾個銅子兒就歡喜成這鳥樣!沒出息的東西!”
兩人嘻嘻哈哈,縮着脖子躲開,卻並不真走,只把那點銅錢數了又數,揣進懷裏還按了按。
張團練望着空蕩蕩的校場,那點笑意又迅速褪去,化作一片更深的灰敗。他倚着門框,望着西門慶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聲音裏滿是憋屈和渴望:“唉……這西門大官人……要是能多來幾遭……就好了……”
旁邊那剛得了錢的瘦小兵丁,大約是歡喜衝昏了頭,又或是覺得團練爺方纔罵得親切,竟順嘴接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張團練耳朵裏:“嘿……團練爺,您想得倒美!人家西門大官人憑啥總來?咱們這兒又不是…麗春院…又不是那勾欄瓦舍裏的窯姐兒窩子,會唱曲兒會暖牀,能勾着大官人的魂兒……”
這句話不啻於一個炸雷!張團練那張本已灰敗的臉,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一股邪火“噌”地直衝頂梁門!他猛地回頭,眼珠子瞪得血紅,額上青筋暴跳,狠狠一巴掌拍在門框上,震得那朽木簌簌掉渣!
“放你孃的狗臭屁!!!”這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嚇得那瘦小兵丁和旁邊漢子渾身一哆嗦,手裏的銅錢差點掉地上,臉都白了,以爲團練爺要動真格的責罰,腿肚子都開始轉筋。
卻見張團練胸膛劇烈起伏,指着那兵丁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聲音卻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狂怒和自嘲,破口大罵起來:“窯姐兒?!窯姐兒?!他孃的!!你……你說得倒輕巧!老子今日纔算是活明白了!這他孃的世道!當咱們這個鳥團練!穿這身狗皮!頂着這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帽子!!”
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呸!老子還不如那窯子裏的婊子!婊子張張腿,好歹能掙幾兩白花花的銀子!”
“老子呢?!老子天天對着這些破銅爛鐵,對着你們這羣餓得前胸貼後背的窮鬼!對上頭要裝孫子,對西門慶那等豪強更要裝孫子!裝得臉都笑僵了!舌頭都舔麻了!才他孃的換來這點塞牙縫都不夠的碎銀子!還要分給你們這羣討債鬼!!”
他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婊子賣肉,明碼標價!老子賣甚麼?!賣這張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賣這身官皮給人當猴耍!到頭來,連婊子都不如!婊子還能攢下點私房錢!老子……老子他孃的連口飽飯都快混不上了!這他孃的甚麼世道!甚麼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