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轉過街角,眼前便是清河縣那座有些年頭的文武廟。廟宇不大,卻因是本地士子祈求功名的所在,香火倒也未曾斷絕。青磚灰瓦,古柏森森,與方纔蓼汀花漵的豔色相比,別有一股肅穆沉靜之氣。
林如海步入廟中,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方纔與西門慶那番關於亡妻和功名的對話,像是一把鑰匙,不經意間鬆動了他心口那塊沉重的閘板。他抬頭望着殿中那雖有些陳舊卻依舊威儀的文武泥胎金身,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
“此地……”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在花漵邊時更低沉,也更帶着一種追憶的意味,竟像是主動對西門慶敘說起來:“當年,我入京參加殿試之前,也曾在此盤桓數日……便是這殿前,這株老柏之下……”
他頓了頓:“那時心中忐忑,於此靜坐,觀聖像,聽風過鬆濤,竟於策論一道,忽有所悟……後來殿前應對,所陳之論,其根基便是在此所得。”
西門大官人早已做過功課有所準備:“大人當年那篇震動朝野的《文武相濟安天下疏》,學生也拜讀過!”
林如海正冷不防就聽見西門慶自稱“拜讀過”自己當年的得意作品。饒是林如海涵養功夫深,也不由得眉梢一挑,鼻腔裏輕輕“哦?”了一聲,那聲音裏帶着七分驚奇,三分毫不掩飾的探究。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煞是有趣地將西門慶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細細打量了兩遍。
見到對方毫不畏懼的對視,緩緩露出微笑。
一個清河縣的富商,口齒伶俐、市井見聞廣博,這在林如海看來不足爲奇,左右不過是些迎來送往、錙銖必較的本事,雖說此西門大官人言辭雅達,卻也不過多看幾眼!
可若說此人竟讀過他那篇引經據典、剖析時弊的殿試策論?這便如同聽說青樓女子能解《離騷》一般,透着股子荒誕不經!
“呵,”林如海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淡笑,顯出幾分審視的銳利:“我倒想聽聽,你……是如何看的?”
迎着林如海審視的目光,不閃不避,沉聲道:
“回大人。學生愚鈍,不敢妄論先生雄文宏旨。但學生以爲,先生策論之精要,在於‘文武相濟,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缺一不可’。此論非徒託空言,實乃洞察古今興衰之灼見。”
他頓了頓,整理思緒,言辭愈發懇切:
“便以我朝爲例。太祖太宗,以武定鼎,開疆拓土,此乃立國之基。然若無真宗仁宗以降,偃武修文,崇儒重道,廣開言路,養士百年,焉能有那文治昌明、經濟繁盛之世?此正應了先生所言‘無武不足以定國,無文不足以安邦’!及至如今,武備鬆弛,文恬武嬉,終難抵金戈鐵馬……此實爲文武失衡,自毀長城之痛!”
說到此處,他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認同,話鋒一轉,指向了林如海自身:
“學生更以爲,先生此道,非止於治國安邦之大略,亦是世家傳承之圭臬!遠者不論,便以先生尊府林家爲例……”
他語氣帶着由衷的欽佩:
“林家先祖,開國元勳,馬上取功名,封侯拜爵,此乃以武定鼎家業,根基深厚!然林家並未固守武勳,止步於此。”
“子孫輩深諳文教乃立身傳家之本,詩書繼世,絃歌不輟。及至先生您,更是蟾宮折桂,探花及第,以錦繡文章、經世之才,光耀門楣,躋身清流!”
“此非簡單的‘由武轉文’,實乃以文固武,以文揚武!林家既保有了先祖武勳的尊榮與根基,又成功將家族命脈植根於文華鼎盛之壤。”
“武勳爲骨,文華爲魂,骨魂相濟,方成參天巨木!此等眼光,此等氣魄,此等傳承之道……”
西門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林如海,斬釘截鐵地總結道:
“林家……正是先生‘文武相濟’之道在世家傳承上最深刻、最成功的實踐!林家,實爲當今天下勳貴世家由武入文、轉型鼎盛之典範!後世子孫欲求家族綿延長青者,必當以林家爲鏡鑑!”
但凡是人,都喜歡被拍馬屁,若不受用,那就是你拍得不夠好。
明君拒的是諂媚,卻喜忠言順耳。
那清官厭的是賄賂,卻愛百姓口碑。
倘若你遇上一個“不愛馬屁”的,那一定是你那拍法粗鄙,未搔到對方的癢處。
力道過猛顯了阿諛形跡,隔靴搔癢則未戳中對方真正得意之處。
高明人捧人,如春風化雨,恰如西門大官人如此,這些話他甚至沒有稱呼大人,而說的是先生。
要捧在真真處——他若自詡清正,你便贊其風骨,他若暗喜權勢,你便嘆其運籌!
需將他最得意卻不便明說的體面,用心點破,彷彿你是天下最懂他的知音。
大官人言罷,一雙利眼便在林如海臉上細細掃量。那張臉依舊端凝如古井,波瀾不興,端的是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官家氣象。
然大官人何等眼力?早覷見那緊抿的眼角處,幾道平日裏緊繃如刻的眼角細紋,此刻竟似凍河初解,悄然漾開一絲幾不可察的微瀾。
大官人心中冷笑:“成了!人言‘油衣不漏水’,這奉承的功夫,只要搔到癢處,便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